第一處重驗的是那間空醫館。
上次來時，屋里只有三張新席。
這次席子舊了。
一張沾著洗不淨的藥漬，一張邊角磨破，還有一張被病人家屬挪到門口曬太陽。合作醫者姓杜，住在十五里外，每逢二、五、八坐診；不坐診的日子，兩名受過基礎訓練的醫工只換布、記病情、認藥簽，不擅自開方。
驗收人故意挑了個不坐診的日子來。
一個孩童腹痛，被母親抱進門。
醫工沒有照著舊病例抓藥，只問了吃食、疼痛位置和有無發熱，寫下後讓人去請附近醫者。母親急得罵他無用，他也沒有為了顯本事亂治。
半個時辰後，杜醫者趕到。
他沒有一進門便訓斥醫工，也沒有因為驗收人在場便說孩子病得多重。問過昨夜吃食，又按過腹部，確認沒有高熱與急重征候，只開了少量常用藥，讓母子留到午後再看。
孩童吐過一次，腹痛漸緩，午後能喝下米湯。
病案末尾沒有寫“藥到病除”。
只寫當日疼痛減輕，囑次日復看，若再高熱、嘔吐不止便轉送。
出診路錢從醫館賬上支，病家按原定價付診錢，兩邊分開。
“這一回算醫館？”當地官員問。
驗收人道︰“算。”
“可那醫工連腹痛都不會治。”
“他知道自己不會，還知道該叫誰來。”
杜醫者在旁邊听見，哼了一聲︰“他若什麼都會，還要我跑十五里做什麼？”
那名方才挨罵也沒亂開藥的醫工低著頭笑了一下。
第一處牌子掛上。
第二處更難。
那里的所謂工坊，原本只是鐵匠替東來修過一次車輪。被退回後，地方沒有強迫鐵匠天天守著一間空屋，而是同三名木匠、兩名鐵匠重新立約︰每月固定六日集中修車、農具和倉具，急修另算錢；沒有東來活時，他們照做自己的買賣。
驗收那天，工坊里只有兩個人。
地方主事有些慌，忙說其余匠人馬上能叫來。
驗收人卻先看三十日工冊。
修車九輛，換犁鏵四副，補倉門鐵件十三件，退回一件尺寸不合的軸箍。每件有送來時辰、領走人和工錢。
被退回的軸箍就掛在牆上。
做它的鐵匠臉色不太好看，卻當著驗收人的面重新量了一遍︰“小了半指，燒熱硬套也能套上，走遠路會咬壞木軸。”
地方主事原本想把它藏起來。
如今這件壞貨反而證明工坊不是只記交了多少，也記退了什麼。
當天來取輪箍的車夫不認識尺寸，只把自己的舊軸放上木樣。合便拿走，不合便不收。驗收人看完交接，才在工坊一欄落筆。
驗收人又抽查三名領貨人，賬、貨和工錢都能對上，第二塊牌才掛上。
兩處消息傳回洛陽，淡金色界面接連亮起。
【新增完整州級節點︰2】
【連鎖聲望＋34】
【當前連鎖聲望︰249】
還差一點，便到二百五十。
劉瑯卻沒急著等下一次季度結算。
十三州名額雖然齊了，兗州的認證還沒恢復。
門上的牌子差那一點，就不能提前掛。
兗州重驗時，宋長史沒有出現。
新管事把所有人召來，卻不許他們排隊喊滿意。驗收人隨機點了二十七人，原管事和書吏都不在旁邊。
有人說夜班少了，錢也少了，不高興。
有人說宿舍飯難吃。
有人說新管事查冊太慢，一筆換崗拖了五日。
還有人當場問，宋長史辦了那麼多真事，為何犯一次錯便不能繼續當總管。
新管事听得滿頭汗。
一名驗收人忽然問最先說飯難吃的工匠︰“若明日還是這鍋豆，你走不走？”
“不走。”
“那你方才為何說不滿？”
工匠莫名其妙︰“難吃就是難吃。工錢不少，我為什麼要走？”
周圍有人笑起來。
新管事卻笑不出來。
驗收人把“飯難吃”和“不離崗”分別記下，一句也沒替他改。
再問錢。
許三和另外三人的錢已經結清；夜班重新按自願排，連續不得超過三夜；父喪木工的原位已經空出，新招的人知道自己補的是誰的缺。
再問申訴。
二十二件未結問題，十五件已辦，五件在限期內，兩件辦不到。
其中一件是工匠要求把每天工錢再漲二十錢。
賬上承擔不起，沒有答應。
另一件是有人想讓醫館每日都有醫者，附近只找到杜醫者一個，也沒有假造第二個人名。
“辦不到也能過？”地方官忍不住問。
“寫清為什麼辦不到，誰受影響，何時再找人。”驗收人道，“比擺三張席子說什麼病都能治強。”
兗州的木牌重新掛回門上。
背面沒有刨掉舊字。
撤牌日期、原因、重新驗收日期，全留著。
宋長史站在街對面看了許久，最終只向那塊牌行了一禮，沒有往前。
許三也沒來。
他的名字照樣寫在撤牌原因里。一個不在場、甚至可能永遠不回來的工匠，依然把這塊牌子摘過一次，又逼著它按新規重新掛起。
當天，十三州認證總冊第一次填滿。
每州後面都跟著一串不好看的數。
有人離崗。
有人受傷。
有人申訴後仍沒得到想要的結果。
沒有一個滿分。
可倉里的貨是真的，工錢是真的，能走也是真的。
劉瑯把總冊從頭翻到尾。
當初他想開一家店，只是為了賺錢、少加班，最好找一群人把麻煩全替他處理了。
如今十三州真有人替他做事了。
麻煩也從十三州一起送來。
“朕是不是越來越忙了？”他問。
蔡琰想了想︰“以前是事情不報，陛下以為不忙。”
“這話你可以不說。”
“那要從旬報里刪掉嗎？”
劉瑯把冊子塞回她手里。
“留著。”
當晚，十三州的燈點亮在系統輿圖上。
有的綠，有的黃，還有兩處因為未結申訴泛著淺紅。
沒有一處像過去那樣干淨得刺眼。
界面最後浮出一行提示。
【下一季度真實經營結果結算後，將開放全國滿意度熱力圖】
離二百五十，只差兩點。
這一回，劉瑯沒有想辦法從哪處補一張漂亮表。
他把季度截止日圈住。
差兩點，便老老實實等三個月的真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