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條小船進蘆葦汊時，船底刮上了泥。
吱的一聲。
前後十二條船同時停槳。
曹操蹲在第二條船頭，能听見身後有人把牙咬得咯咯響。水草外不過幾十步就是黃巾暗泊，只要一聲示警，六百多人會全堵到這條窄汊上。
老船戶坐在第一條船尾，沒回頭。
他把竹篙往左側探了探，又向右側探。
“不是淺灘。”
他用幾乎听不見的聲音說︰“是沉木。他們怕外人摸進來，夜里橫了一根樹。”
軍侯伸手要叫人下水。
曹操按住他。
老船戶的兒子還在暗泊里。
這老頭若想害官軍，只要現在喊一聲就夠了，沒必要編一根樹。
“能過嗎？”曹操問。
“漲水還能再高半掌。人挪到船尾，船頭抬起來。”
前船六名持盾軍士一點點向後挪。
水漫過船幫，又被人用木瓢舀出去。船頭終于從沉木上擦過，發出一聲低響。
遠處沒人喝問。
第二條、第三條依次過去。
輪到那兩條剛補好的漏船，船板吃不住滿載，縫里開始滲水。弩手一邊舀水，一邊護住弩弦和箭囊，誰也不敢劃快。
十二條船走了近半個時辰，才看見暗泊的燈。
七條糧船停在深潭邊。
高洲上搭著十幾頂草棚，三百余名護糧兵多數還在睡。靠水的一隊人剛卸完糧，赤著腳在泥里拖袋。再遠處有兩座土灶，鍋還冒著熱氣。
這才是每日多出的幾百張嘴。
老船戶突然指向一條糧船。
一個瘦高漢子正扛著糧袋走下跳板，右腳有些跛。
老人握竹篙的手抖了一下。
“我兒。”
曹操沒讓他喊。
也沒許諾現在便沖過去救。
他舉起兩根手指。
第一條船貼向下游絞盤，第二、第三條船跟上。另三條載盾卒的船直靠高洲東側泥坡。六條弩手船沒有擠到同一處，而是隔水排開，弩機全壓在船幫上。
距離還剩二十步時，暗泊終于有人發現水草不對。
“哪隊回船？”
沒人回答。
一支弩箭先釘進他身後的木柱。
“官軍！”
喊聲炸開。
高洲上的黃巾抓刀便往泥坡涌。有人去敲銅盆，有人撲向七條糧船，要割纜放船。還有十幾人不沖官軍，先拿刀逼卸糧的船工擋在岸邊。
“射持械的！”
曹操從第二條船跳進齊膝深的水里。
弩弦接連震響。
第一排沖上泥坡的黃巾翻倒，後面的人被擠得踩進水里。持盾步卒頂著石塊和短矛往上走，一步一滑，盾沿很快濺滿泥血。
暗泊守軍並沒有一觸即潰。
高洲後的營兵醒過來，繞過草棚從側面壓向泥坡。曹操所帶的軍侯剛上岸，肩頭便中了一箭，踉蹌著跪進泥里。
兩名軍士要把他往後拖。
軍侯一把推開。
“別堵路！”
他把盾頂到肩上，繼續向前挪。
曹操沒在泥坡上跟三百人擠成一團。
“先奪絞盤！”
只要絞盤和橫纜還在，七條糧船就放不走。黃巾若割斷主纜，順水散開的船比營地更難追。
他帶二十余人轉向木台。
守木台的黃巾也知道那里要緊，十幾根長矛從欄後同時刺出。最前一名漢軍胸甲被扎穿，連退兩步才倒下。曹操借他的盾撞進缺口，刀從一根矛桿下削過去，砍中持矛人的手腕。
兩邊在只能容三人並肩的木台上擠成一團。
沒有誰有地方擺陣。
曹操挨了一棍，左臂頓時麻了。他沒退，反手把刀柄砸在對方面門上，踩過翻倒的木桶，撲到絞盤旁。
一名黃巾正舉斧砍主纜。
第一斧已經劈進去一半。
曹操來不及揮刀，整個人撞上去。兩人一起翻過矮欄，摔進淺水。黃巾先爬起來，斧刃貼著曹操耳邊砍進泥里。
曹操抓了一把泥揚進他眼里，膝蓋頂上小腹，奪刀時手掌被斧刃割開一道口子。
第二名軍士趕到，一矛把人壓進水中。
木台拿下。
主纜還連著七條船。
另一邊，六條弩船開始輪換上弦。黃巾只要聚向泥坡，側面弩箭便從水上射來；分兵去撲弩船，持盾步卒又趁機向高洲推進。
被逼著卸糧的船工先是抱頭趴在地上。
老船戶忽然從船上跳下來。
“阿直！”
瘦高漢子猛地抬頭。
他看見父親，又看見父親身後載著漢軍的小船，愣在原地。
一名看守舉刀朝他背後砍去。
老船戶抓起竹篙，隔著三步捅在那人膝窩。阿直回過神，扛糧的木杠橫掃過去，把看守砸下跳板。
十幾個船工跟著抄起木杠、鉤索，轉身堵住糧船。
有人喊︰“別讓他們燒糧！”
這一次，喊的不是官軍。
高洲守兵失了絞盤，又被船工從後面截住退路，終于開始往北邊蘆葦散逃。曹操沒有下令追進草蕩。
“守船，奪坡！”
軍侯帶著肩上的箭守住泥坡，其余人逐棚壓過去。又打了兩刻鐘，最後一座土灶旁的黃旗被砍倒。
天色發白時，七條糧船還在。
兩座絞盤，一座被砍壞，另一座能用。暗泊共找到糧三百六十余石，其中一百二十石袋口帶著附近村戶的舊記，另有四十余石是船工和渡口當日用糧。
曹操沒把它們全改成戰利品。
村糧一邊封，渡口留糧一邊封，余糧另裝。
老船戶顧不上看自己的船，蹲在岸上摸兒子的腿。
“還能走？”
“能。”阿直咧嘴，“就是被繩拖過一回。”
老人抬手想打，巴掌落到一半，變成狠狠拍了拍他的肩。
曹操包好掌上的傷，命人升起漢軍旗。
白溝渡正面的黃巾直到看見暗泊升旗，才知道身後已經丟了。
他們沒有死守那三間草棚。
渡口守兵向上游退去，大船被留下，泊位和車坡先後被漢軍接管。
午後，白溝渡換了旗。
第一條繳獲糧船還沒靠穩，上游便傳來連續三通戰鼓。
退走的不是潰兵。
藏在更上游的那支兵，正順著河岸壓下來。
他們要在漢軍站穩以前，把渡口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