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缺船的急報送到滎陽時，紙角已經被汗泡軟了。
老船戶能找來十條船。
兩條是藏在蘆葦深處的小漁船，三條被拆了槳鎖在村後的泥塘里，剩下五條還在船戶手中。
沒人肯白交。
一同送來的還有十個船主按下的指印。有人願意駕船，有人只肯借船，有人要求先把妻兒送到糧站。條件各不相同，有一句卻寫得一模一樣。
船毀了，不能只記一句“從賊所損”。
行營軍吏看完便道︰“陛下，軍情緊急，先征用，戰後再補便是。”
“戰後是哪天？”劉瑯問。
“待巨鹿平定。”
“巨鹿若半年不平呢？”
軍吏一時沒答。
“他們半年不吃飯？”
諸葛亮接過急報，將曹操所列的船況另鋪開。
十條船不是一個價。
最舊的那條補過五次船底，只值一半；有一條去年才換過船板；兩家共有一條，誰也不能替另一家答應賣。曹操沒有把它們全寫成“軍船十二”，只寫了能載多少人、船底是否漏水、誰肯掌舵、誰只肯出船。
“曹操還缺兩條。”劉瑯道。
“破堤下那兩條漏船可以修。”諸葛亮把修船匠的回報推過來，“換兩塊船板，補麻縫，三日能下水。但只能走蘆葦汊，不能滿載過急水。”
“那就修。”
“錢從哪里發？”
這次問話的是陳默派來跟行營的賬吏。
滎陽有錢。
可把成串銅錢從滎陽再運到巨鹿，沿途要車、要兵，還要十多日。真等現錢抵達，黃巾早把暗泊換了地方。
離白溝渡最近的一處東來節點倒有錢匣，可那筆錢原本是用來收糧、修車和發伙計工錢的。直接挪走，渡口還沒打，店先關了。
劉瑯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
“不從伙計工錢里拿。”
“也不動收糧的錢。”
他點向冀州分倉旁的一筆戰時押運準備金。
“這筆先發。每條願走的船，按一趟險水承運付錢；願親自掌舵的，船錢、人錢分開。只出船不出人的，不少給，也不逼著跟船。”
“毀船怎麼賠？”賬吏問。
“曹操已經驗過船況，就按戰前所值單列。自己撞壞、敵軍毀壞、官軍強令冒險，分別記。不能一條爛船也按新船賠，更不能一句打仗把十條都賴掉。”
賬吏當場算出第一筆。
十條民船，每條這一趟六百錢；六名船主親自掌舵，每人再領二百。兩條漏船換板、補縫和趕工，共九百八十錢。
眼前要發七千一百八十錢。
十條船的戰前估值從三千八到八千五不等，總計五萬九千二百錢，另立準備，不混進已經到手的船錢。
軍吏听得著急。
“陛下，這一來一回都是錢。戰時哪有這樣雇船的？”
劉瑯看向他。
“戰時就不花錢了？”
“臣不是此意。只是船戶也在大漢治下，征發——”
“糧站外那十個指印，也是大漢治下。”
劉瑯打斷他。
“朕有船，當然可以發軍令。可朕現在沒有。”
“白溝渡的黃巾拿他們的兒子、口糧逼他們開船。若官軍也拿身份逼他們開船，那十條船憑什麼跟朕走？”
沒人再提先征後補。
劉瑯讓賬吏把付款令分成兩路。
一路走驛站送盧植、曹操，準最近分倉按驗船單先付首趟船錢和掌舵人的行錢。
另一路給沿線東來節點補回等額現錢，不能讓前線一拿，後面的伙計和收糧戶替朝廷墊賬。
船損準備另封，不提前塞給任何人。船活著回來，錢仍在；真毀了，船主拿原驗船單來領。
諸葛亮又把北線余糧擺出來。
冀州分倉還能撐二十一日。
兗州第一批接續糧已經出倉，途中要換兩次車；司隸的一批稍晚，能補第二段。交趾來糧尚在更南面，只能補後方缺口，趕不上白溝渡這一仗。
“北線護運還缺騎兵。”諸葛亮道，“原有郡騎多在盧中郎正面，若再分去護兗州糧車，會少一支偵騎。”
劉瑯沒有從紙上變出一千騎兵。
“向幽州沿線征調一支熟路護運騎，不許抽空邊地駐軍。把這批糧完整交到盧植手里，接著談別的功。”
“並州可輪調的邊騎也報個實數。哪處少了人、由誰補守，一並寫來。”
至于交趾，劉瑯另發一道轉遞文書。
華佗要北返，可以。
先把蘆灣老船工的病紙、藥箱和後續照看交給當地醫者，郭安、杜平誰留誰走，由華佗按實際病人決定。人哪怕北面缺醫者，也不能從南面原地消失。
三道令發完，已是後半夜。
宮人第四次進來，想把案邊那碗粟飯端回去熱。
劉瑯按住碗。
“別熱了。”
“陛下，已經涼了。”
“再熱一遍，曹操的船都該打完回來了。”
他就著一碟鹽菜把涼飯吃完。
錢付出去了，船還沒下水，仗更沒贏。
可十日後，白溝渡南面的破堤下，十二條小船一條不少地排進了蘆葦。
十名船主收到了首趟船錢。
六名願意掌舵的另領行錢，四名不願上船的已經拿著副券回家。兩條漏船補過麻縫，船板上還壓著新釘。
老船戶站在最末一條船上，看著曹操。
“錢是真給了。”
“現在該看官軍說的戰損，真不真了。”
曹操把刀壓進鞘里。
“先看能不能回來。”
潮水正在漲。
十二條船依次鑽進蘆葦，船頭全用濕泥抹黑，沒有一支火把。
這條路，劉瑯已經付過錢了。
現在該把它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