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倉門前，十二張新契鋪了滿地。
田六那張放在最上面。
其余十一張，過戶理由幾乎一模一樣。
從賊逃亡。
戶中無人。
原租廢止。
由曲梁邵氏代繳稅糧，接收耕作。
縣里的戶曹史範茂趕來時，衣帶都沒系好。
他先沖劉備行禮，又看見守在倉門旁的張飛，腳步慢了半拍。
“劉軍侯，此事縣中已有成契。如今大戰方定，正該勸民歸耕，何必把已經種下的田再翻出來？”
“因為人回來了。”劉備道。
“從賊者也有真假。”範茂答得很快，“有人被裹挾，有人自願跟隨。縣中當日見十二戶一並失蹤，田稅無人承擔，才依里中呈報另擇接耕。若任田地荒著，今歲稅糧又從何出？”
他說得有理有據。
沒有一句說邵氏白拿了田。
劉備指著十二張契。
“誰驗的戶中無人？”
“本里里正周福。”
“人在哪？”
“近來亂事多，他回鄉養病了。”
縣倉角落忽然有人咳了一聲。
一名守倉老吏抱著竹簡，小心開口︰“周里正……死了。”
範茂猛地回頭。
“什麼時候？”
“縣中有喪冊。”
老吏不敢再看他，去後倉取出一卷窄簡。
周福，病死于本月十二。
十二張新契上，周福作保的日子都是本月二十三。
死了十一日的人，替邵氏驗了十二戶空宅，又在十二張紙上按下同一枚里正木印。
倉門前安靜下來。
張飛把那張契拿近看了一眼。
“死人手挺穩。”
“十二個印，一個都沒按歪。”
範茂額頭冒出汗。
“印在人死後未必立刻收回。也可能是里中副手——”
“那便把副手叫來。”劉備道。
“把周福死後誰拿過木印、誰送的空戶呈、誰準的十二張新契，一起寫清。”
範茂張了張嘴。
劉備又讓人取糧站送來的用糧副冊。
北溝糧站每日要從縣倉支糧，接了多少人、其中多少婦孺，都會送一份具名數目。十八日那冊上，田六妻子、孩子與同村另外六戶都在。冊尾還有範茂寫下的“驗訖”二字。
他可以說不知道田六本人去了哪里。
卻不能說不知道這些戶里還有活人。
邵家管事已經從人群外走進來。
“里正印如何用，是縣里的事。”
他沒有替範茂圓話，反而把一冊邵氏賬簿放到地上。
“我家只按縣契接田。”
“種子四石二斗，兩頭耕牛、六副農具，前後用工十九人。十二戶該納稅糧十一石四斗，也是邵氏替他們繳的。”
“如今苗已經長起來。就算里正印有問題，這些東西總不是假的。”
田里領頭的漢子也被叫來了。
他叫丁石，原是武安南邊的人。村子遭亂兵過了兩回，屋和糧都沒剩，帶著八戶人家一路逃到此處。真正能下田的十九人，便是邵氏賬上的“用工十九”。
劉備問︰“拿過多少工錢？”
丁石低下頭。
“還沒拿。”
邵家管事道︰“收成後結。”
“口糧呢？”
“前八日每人每日兩把粟。後來記在欠賬里。”
“牛和種子也記欠賬？”
“管事說，從收成里扣邵家的稅，接著扣種子、牛力、口糧，剩下的才算我們的。”
張飛听得眉毛都豎了起來。
“剩多少？”
丁石搖頭。
“不知道。”
邵家管事翻開賬簿。
“牛用了幾日，種子用了多少，寫得清清楚楚。亂時肯拿糧、牛和種子出來，就要擔顆粒無收的風險。難道只能虧，不能收回？”
“能收回。”劉備道。
“先把你真出的東西核清。”
他沒因為死里正的印是假，就說賬簿里所有投入也是假。
真糧、真牛、真勞動，都不能被一句騙子互相抹掉。
可誰出過兩頭牛，也沒資格把十二戶人先從冊上抹掉。
劉備讓縣倉當面查邵氏代繳的十一石四斗稅糧。
範茂說已經入倉。
守倉老吏帶人搬出二十三只糧袋。
袋口都重新系過，外面掛著邵氏的木牌。最上面兩袋看不出異樣，翻到第五袋時，田六妻子突然撲了過去。
“這是我家的！”
她扯住袋角。
那里縫著一塊褪色藍布，針腳一長一短。田六母親眼楮不好，家里所有破袋都是這麼補的。
田六也認出了袋口下面被墨涂過的半個“田”字。
另外十一戶跟著去翻。
紅布補丁、兩道麻繩、歪寫的姓、被鼠咬過的口子。
二十三只糧袋里，有十七只能被當場認出來。
邵家管事的臉終于變了。
“袋子可以重復用。邵氏收過各村的糧，不能憑一塊破布便說糧也是你們的。”
“所以還要看倉冊。”劉備道。
守倉老吏把本月的入出簡一支支排開。
本月十九，縣卒從十二戶空宅與村中小倉清出“無主存糧”十三石二斗，暫收入縣倉。
本月二十二，撥曲梁邵氏十一石四斗，用作接耕周轉。
本月二十三，邵氏向縣倉繳納十二戶稅糧十一石四斗。
糧從縣倉出去轉了一圈。
連數都沒變。
第二日再掛著邵氏木牌回來，就成了邵氏替十二戶繳的稅。
邵家真正拿出來的種子與耕牛或許不假。
這第一筆被他們反復掛在嘴邊的代繳糧，卻是田六等人留在家里的糧。
劉備把三支倉簡與十七只舊糧袋一起封進木箱。
範茂後退半步。
張飛正好擋在他身後。
“範戶曹。”
“你方才不是說，縣里正缺人查賬嗎？”
“別走。”
“先把拿活人的糧、替活人繳稅這件事，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