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無狼狽的身軀俯瞰而來，聲音雄渾回蕩，壓過了其他人的聲音。
“我曾經無比的信任你，將龍國的未來托付于你，甚至力排眾議，為你奔波，可你又做了什麼？”
“你摧毀戒獄，釋放大量囚犯，引導戰爭，促使四大家族臨死反撲，導致無極天生被毀，龍國覆滅，眾生流離沛所……”
“這些死去的人，崩壞的龍國，你承擔得起他們的死亡嗎？”
“若你構想中的未來，要以無數生靈的犧牲作為代價，那為什麼不是由你來付出這份代價？”
“你獨善其身，逍遙自在，將功名盡收于自身之上，可死去的卻是無數無辜之人。”
“這就是你自詡的正義嗎？”
即便明知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
可在親自看到自己所敬重的校長如此質問自己，徐也的眼神也難免泛起一絲波瀾。
夏無為人偉大，自出生起就在為龍國子民奔波。
當他深陷戒獄之時，也是夏無力排眾議，與包獄聯系，想要為自己減輕罪名。
甚至他寧願犧牲自己，都要以自己最後的余力保護龍國，既無私又偉大。
與其相比，以眾生為棋，讓龍國崩壞的徐也，反倒更像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小人。
面對夏無的質問，他依舊維持著沉默，平靜看著一切。
眼前的一切，都是他所造下的罪行，他不會進行逃避，卻也從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若是連他自己都開始質疑自己所做之事是否正確，那這個世界，就一定無法到達他想要去往的未來。
眾生的怒罵咆哮聲還在持續，忽然一道身影閃爍而出，頓時四周的一切都變得安靜萬分。
徐也瞳孔一縮，神情終于出現了變化，猛地低頭看去。
白裙飄飄，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現在他的懷中。
小曇面露幽怨，就這樣看著徐也，緊咬嘴唇，輕聲開口︰“也哥哥，難道我的死亡，也都在你的算計之中嗎？”
“你想要利用我來保護你，才把我留在你的身邊，即便我為你而死，你也要用我的尸體，來完成你的大業，是這樣嗎？”
徐也神色動容，心髒開始快速跳動，難以平靜，就連拳頭也不自覺的捏起，呼吸急促。
所有人的死亡，他都可以無悲無喜的去看待。
可唯有小曇的死，令他不能忘懷。
如果說最開始他將小曇留在身邊，是留有私心，想要以她為媒介，為唐曇提供一個附身之所。
但隨著他們日復一日的接觸，徐也早就已經察覺到，小曇雖是唐曇的一部分人格，但她卻仍有著獨屬于她的意識與記憶。
最初的利用逐漸變為一種憐憫與守護，卻依舊沒能將她留在自己身邊，反倒是為了救自己而死。
“如果你不發動這場戰爭，我就不會死。”小曇輕輕伸手，抓住徐也的胸襟，“如果你能抱緊我，我就不會離開你。”
“也哥哥，你真的不會後悔這一切嗎？”
你真的不後悔嗎？
這句話不斷回蕩在徐也心間，令他平靜的心開始泛起波瀾。
剎那間，四周的環境開始飛速變化，逐一閃過他所遇到的人與事。
蒼偉與冰王全身重傷，倒地不起，歪頭看來。
他們為了保護無極天生，拼盡全力，生死不知。
為了掩護他進行戰斗，那些支援而來的同學們，無一不是身上帶傷，面露疲憊。
戍蘭關外，變得蒼老無比的曹砂，如同失憶老者，喃喃伸手朝他抓來。
站立而死的廉壽，即便死亡，那對眼神也直勾勾地望著他。
兩人似在埋怨，為何徐也不在那時釋放底牌進行幫助。
如果當時他將紅雨的信物取出，足以保護住這兩位亦師亦友、宛如長輩般的存在，讓他們能夠安然無恙的活著。
他分明有著能夠擊退明晝，管控局面的力量，可為了所謂的“大業”，他並未將這些底牌使出。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曹砂為了保護眾人而失憶，廉壽為了保護眾人而死。
這一刻，他的心中竟真的升出一抹對自己的質疑。
“我所做的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忽在這時，徐也身旁的人群，齊齊發出了呢喃聲，像是在質問罪人。
“如果你不擅作主張，發動戰爭，龍國還被無極天生保護，人民安居樂業。”
“虛魔不會入侵，曹砂不會失憶，廉壽不會死、夏無也不會燃盡自身，阮瑞、蒼偉，還有你的其他同學也不會因此而受傷。”
“而小曇……她也不會為了救你而死。”
“四大家族雖然還存活，對龍國產生威脅，但時間延續下去，誰又能說得準未來呢？”
“說不定他們就會因為家族內部的制度而自行崩解，一切麻煩都不需要你擅自主張的出手，就會迎刃而解。”
“說到底，你這樣的行為，何嘗不是一種自私呢？”
“你沒有權利決定任何人的人生，也沒有權利擅作主張地去改變世界。”
“你認為你和天策是兩種人，可你們的行為，又有什麼分別呢？”
“比起他的磊落，你不斷為自己行為解釋的模樣，是多麼的虛偽。”
指責聲不絕于耳。
很快，霧氣升起，環境再度變化。
這一次，徐也處于一個旁觀者的視角，面前閃過一段全新的記憶。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成為另一條世界線上的模樣。
在這條世界線之中，他沒有自大到想要改變未來，龍國安詳如初，甚至能夠看到自己仍在龍夏學院，身旁的同伴們充斥著笑顏。
在那條足以影響人生的疆城，他沒有選擇加入虛魔議會。
在秦川的逼迫之下，廉壽及時出現，替他解圍的同時，找尋到了秦川的犯罪證據。
秦川被緝拿歸案，四大家族被予以重罰。
徐也回歸龍夏學院，按部就班的修行，並順理成章地成為狩虛者，名動一方。
在他的率領之下，龍夏學院的名聲穩固，虛魔節節敗退，一切都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而去。
甚至于四大家族內部的矛盾爆發，他更是以狩虛者的身份給予了其外部壓力，致使四大家族的影響力大幅下降，距離崩潰也只是時間問題。
在政府的全力栽培之下，徐也的實力突飛猛進，並連續阻止了虛魔的入侵，甚至集結兵力準備反攻……
看著這一段段全新的記憶，一聲聲咆哮再度在他耳邊響起。
“看到這一切，你還執著地認為自己是正確的嗎！！！”
徐也眼前畫面消散，懷中再度抱住重傷小曇，眼中仿佛也閃過一絲絲困惑與迷茫。
他緩緩閉上雙眼，沉默許久。
四周變得寂靜，所有目光朝他望來，似想要得到他的回答。
片刻以後，徐也緩緩睜開眼楮，眼中的迷茫消失不見，輕輕一笑，站起身來，任憑懷中的小曇墜落在地。
他環顧四周，放聲大笑，心中已有答案。
“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