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忠德的望遠鏡 “啪” 地砸在胸口。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只是顫抖著按下秒表的停止鍵 —— 六小時零九分鐘。
“是沖鋒舟！真是他們！”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這一聲，整個堤岸瞬間如煮沸的水般炸開了鍋。
那個黑點在濁浪中時隱時現，像一片倔強的樹葉，正逆著洪流的方向艱難前行。
範忠德的右手猛地攥緊了望遠鏡，指關節發出 “ ” 的輕響。
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傷疤突然變得通紅。
多少年了，這個在槍林彈雨中都沒眨過眼的老兵，此刻竟覺得視線有些模糊。
望遠鏡里終于清晰地出現了那張張熟悉的臉。
範忠德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甦言這小子時的情景，還是在醫院。
當時他義無反顧地沖向火海，跟這次義無反顧地沖向洪水，那抹決絕一模一樣。
都是為了老百姓，都是不要命的沖勁兒。
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善良和使命。
“好... 好...”
範忠德的嘴唇顫抖著，反復念叨著這個簡單的字眼。
他悄悄用拇指抹了把眼角，卻發現手上早被雨水浸透，根本分不清是雨是淚。
胸腔里那股憋了六個小時的濁氣終于長長地吐了出來，化作白霧消散在雨中。
沖鋒舟剛靠岸，七八條手臂就同時伸了過來。
一條繡著紅梅的毛巾率先蓋在甦言頭上，帶著淡淡的樟腦味。
“娃啊，快擦擦！”
滿頭銀發的阿婆踮著腳，枯枝般的手顫抖著去擰甦言衣角的水。
“這衣裳都泡爛了...” 她突然摸到甦言腰間纏著的帶血繃帶，倒吸一口涼氣，“老天爺！這傷...”
旁邊穿藍布衫的大嬸已經解開棉襖扣子︰“同志穿我這個！”
她不由分說地把還帶著體溫的棉襖往袁帥身上裹，“我兒子也在部隊，看你們這樣... 心尖尖都疼啊...”
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努力舉著搪瓷缸，熱水晃出來燙紅了她的手背卻不肯放下。
“叔叔喝姜湯...”
周睿蹲下身接過的瞬間，看到缸底沉著幾粒珍貴的枸杞。
王大山一家被攙扶上岸時，人群突然安靜了一瞬。
李秀英懷里抱著的王芳小臉慘白，像只濕透的雛鳥般瑟瑟發抖。
“大山哥！你們可算來了！” 張嬸子擠過人群，一把拉住王大山，“我們都以為你們...”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多虧了解放軍同志。” 王大山拍拍殘腿，眼中含淚，“要不是他們拼命相救，我們全家就...”
她一把抓住王大山空蕩蕩的褲管，聲音劈了叉︰“腿... 腿沒事吧？”
王大山搖搖頭，殘腿在泥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跡︰“不打緊，老毛病了。”
他回頭望向正在接受包扎的甦言，喉結滾動了幾下，“要不是解放軍同志...”
張嬸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突然捂住嘴 —— 甦言脫下的作戰靴里竟倒出半靴筒血水。
“造孽啊...” 她哆嗦著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快給同志們分分，紅糖餡的...”
“芳丫頭咋樣了？”
張嬸子摸了摸王芳冰涼的額頭，突然扯開自己的衣襟，把女孩的小腳丫揣進懷里暖著。
李秀英終于崩潰般哭出聲︰“他嬸子，我們家... 我們家...”
王大山一把按住妻子的肩膀，布滿血絲的眼楮看向正在走來的炊事班戰士︰“先別說... 等見到強子...”
人群突然詭異地安靜下來。
只有雨水敲打塑料棚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針尖扎在每個人心上。
炊事班的士兵們聞訊趕來，看到王大山一家時集體僵住了。
他們認出了王強的家人，眼中瞬間涌起復雜的情緒。
班長李峰第一個上前，緊緊握住王大山的手︰“叔，我們是王強的戰友。”
“您也是炊事班的？” 李秀英眼楮一亮，急切地抓住李峰的胳膊。
“同志，你認識我家強子？他怎麼樣？是不是也在救災？怎麼沒跟你們一起？”
空氣瞬間凝固。
炊事班的士兵們低下頭，有人開始無聲地抹眼淚。
看著他們沉默的模樣，王大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環顧四周，聲音開始發抖。
“我兒子... 王強他... 怎麼了？”
“是不是他在部隊不听話，給你們惹出什麼事了？”
“您告訴我，我回頭一定好好教訓他，這小子就怕我。”
“對對對！” 李秀英也笑著附和著說道，“這小子要是不听話，你們隨便怎麼懲罰，部隊就應該有部隊的樣子。”
王芳也俏皮地說道︰“解放軍叔叔，你們放心，我哥哥也很听我的話，要是他犯錯了，我幫你們好好說說他。”
死寂！
現場依舊死寂！
李峰深吸一口氣，這個在戰場上都沒退縮過的老兵，此刻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
他看向甦言，眼中滿是痛苦和求助。
甦言拖著傷腿走上前，軍姿筆挺地站在王大山一家面前。
雨水混著血水從他身上滴落，但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叔叔阿姨，王強同志他... 在執行任務時... 光榮犧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