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小書房里，檀香幽幽，一燈如豆。
甦建國與張恆毅相對而坐，中間是那張跟隨了甦家二十余年的老紅木棋盤。
棋子落下，清脆有聲。
起初幾步，雙方都走得中規中矩，像是在試探彼此的棋風。
三五個回合後，張恆毅漸漸展露出驚人的棋力。
他的棋路沉穩中暗藏機鋒，看似平和的布局里，往往埋伏著三招之後的殺招。
即便是甦建國這樣的老棋迷，也不得不凝神應對。
然而甦建國也漸漸察覺出一絲異樣，有好幾次，張恆毅分明已經布好了絕殺之勢，卻在臨門一腳時改了主意，轉而走了一步“留有余地”的棋。
那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露痕跡，又恰到好處地讓甦建國有了喘息反擊的機會。
又走過二十余手，甦建國終于落下一子，而後抬頭，意味深長地笑了。
“恆毅啊，你這棋……藏著掖著了吧？”
張恆毅微微一怔，隨即謙和一笑︰“叔叔棋風老辣，布局綿密，晚輩只是盡力跟上，談不上藏拙。”
甦建國聞言哈哈大笑，笑聲在靜謐的書房里格外爽朗。
“好，好！”他連連點頭，“棋品如人品。你這一局棋，走得有進有退，有鋒芒有涵養，不急不躁，懂得給人留余地。難得，難得。”
“叔叔過獎了。”張恆毅垂眸，依舊謙遜，“其實叔叔的中盤布局非常精妙，我有好幾次都險些誤入陷阱。”
”若論對全局的把控，我還要多向叔叔學習。”
甦建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臉上笑意未減。
這年輕人，能力強卻不張揚，有傲骨卻不傲慢，懂得給人台階，更懂得守住自己的分寸，確實難得。
茶杯放下，甦建國的神色漸漸變得鄭重。
他目光越過棋盤，落在那扇通往客廳的雕花木門上，仿佛能透過門扉，看到自己那個從小倔強到大的女兒。
“慕雪啊……”他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歲月沉澱的感慨，“你別看她出生在富裕人家，可她從小到大，從沒嬌慣過自己。”
“別的千金小姐周末去逛街、聚會，她跑去練跆拳道、學野外生存。”
“我跟她說，爸爸掙的錢夠你花幾輩子了，你不用那麼拼。她說，爸，你的錢是你的，我要自己掙自己的路。”
他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絲驕傲的笑意︰“後來她非要當兵，我一開始是不同意的”
“女孩子家，太辛苦了，可她硬是憑自己的本事考上了軍校，一路走到今天，全是她一滴汗一滴血拼出來的。”
張恆毅認真地听著，這時鄭重地接口道︰“叔叔，慕雪在部隊的表現，確實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女性軍人之一。”
”她不光軍事素質過硬，更難能可貴的是那份心性，從不抱怨辛苦，任務沖在最前面，榮譽讓給戰友。”
”我……我能與她相識相知，是我三生有幸。”
甦建國看著張恆毅提及女兒時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珍重與傾慕，心中最後一絲懸著的石頭也落下了大半。
但他的神色隨即又染上了幾分落寞與愧疚。
“她媽媽走得太早了，那時候慕雪才高中。”甦建國的聲音低沉下來，“我這個當父親的，又成天忙著生意，一年到頭陪他們的時間很少。”
“小楓懂事早，不用我操心；小言那會兒還小，調皮搗蛋，我管得也多些；唯獨慕雪……她最像她媽媽，什麼都悶在心里，從不跟我訴苦。”
“我知道，她不是沒有脆弱的時候，只是不肯讓我看見。”
他抬眼，認真地看著張恆毅︰“所以我最虧欠的，就是這個女兒。她表面上看起來什麼都不缺，可我知道，她心里是有缺失的。”
“她早早就學會了獨立，早早就習慣了不依靠任何人。這樣的孩子，其實最沒有安全感。”
甦建國的目光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懇切︰“我不要求未來的女婿家財萬貫，因為這些，我都能給她。
“希望她嫁的那個男人，有擔當，有責任心，能耐心地陪著她、呵護她一輩子。”
他頓了頓，直視著張恆毅的眼楮，一字一句地問︰“你••••••做到嗎？”
話音落下，張恆毅的脊背瞬間挺得筆直。
他凝視著甦建國那雙飽含期許與隱憂的眼楮，只覺得胸腔里涌動著千言萬語，最終匯聚成一道無比堅定的回答。
“叔叔，我能做到！”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我不敢承諾讓慕雪一輩子不受風雨，但我承諾，無論風雨多大，我都會站在她身前。”
“她笑，我陪著；她哭，我接著；她累了，我就是她的靠山。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
他沒有華麗的辭藻，每一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鋼鐵，沉甸甸地砸下來。
甦建國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有光微微閃動，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好，好。好孩子。”
他頓了頓，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仿佛在斟酌如何開口。
片刻後，他輕聲說道︰“恆毅，我還有一個請求。”
“叔叔您說。”張恆毅立刻應道。
甦建國沉默了幾秒。
窗外的夜色已深，書房里只有壁燈投下柔和的光暈，將他的側臉勾勒出一道溫暖的輪廓。
“你父母的事，慕雪都跟我說了，我知道，這是扎在你心里的一根刺。”
“參軍，不只是為了保家衛國，更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那個害死你父母的凶手，為他們討回公道。”
“這是人之常情，換了誰都會這麼做，你能坦誠地告訴她，能坦然地站在我面前說這件事，說明你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人。”
張恆毅喉頭發緊，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甦建國的話鋒卻輕輕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可是，恆毅……我希望，在尋找仇人的這件事上，不要讓慕雪參與。”
“原諒我的自私。她媽媽走得太早了，這個女兒，是我一手帶大的，看著她從扎羊角辮的小姑娘，長成今天穿著軍裝、英姿颯爽的模樣。”
“我知道她堅強，知道她能干，可越是這樣，我越舍不得她受一點風險。”
“你•••••能理解一個父親愛女心切的心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