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同一時間，餐廳里不少客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不是因為她穿得多麼華麗，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氣質，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她身量高挑縴細，穿著一件霧霾藍的雙面呢大衣，衣擺隨著步伐輕輕拂動。
大衣沒有系扣，露出里面米白色的羊絨連衣裙，裙擺在膝蓋下緣，配著一雙同色系的短靴，簡約而雅致。
她的長發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耳側，襯得臉部線條愈發柔和。
她站在餐廳入口，微微抬眸，不疾不徐地環視了一圈。
那目光平靜而溫和，卻帶著一種見慣世面的從容，沒有絲毫拘謹或局促。
服務生迎上前，她輕聲說了句話，然後便朝著靠窗的方向走來。
甦言遠遠就認出了她。
就是她——陳昭然。
他心跳陡然加速，飛快地收回目光，壓低聲音對甦楓說︰“哥，我•••••我先去趟洗手間。”
甦楓頭也沒抬，“嗯”了一聲，目光仍停留在雜志上。
甦言幾乎是彈射般站起身，迅速朝洗手間方向遁走。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瘋狂給大哥道歉︰
哥，對不起。
但我也是為了你好。
真的。
甦言的身影消失在轉角。
片刻後，一道溫和的女聲在卡座邊響起︰“請問……你是甦楓嗎？”
甦楓翻動雜志的手指倏然頓住，他抬起頭。
面前站著一個陌生漂亮的年輕女人，眉目溫婉，正靜靜地看著他。
甦楓怔了一瞬，眉頭微微蹙起，那是他遇到意料之外狀況時的本能反應。
他放下雜志，坐直了身子，聲音平穩如常︰“我是甦楓。請問你是？”
女人在他對面從容落座，將大衣輕輕攏了攏，露出一截白皙縴細的手腕。
“我叫陳昭然。”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淺淺的南方口音，像浸過清茶的絲綢，“你爸爸……沒有跟你提過我的名字嗎？”
甦楓沉默了足足三秒。
他緩緩轉頭，望向走廊盡頭那個寫著“洗手間”標識的方向。
空了。
他的弟弟，甦言同志，已經跑得無影無蹤。
甦楓閉了閉眼。
他終于知道那杯咖啡、那個“兄弟局”、那道心虛的目光、那通急促遁走的背影——
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這個局，從他點頭說“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入了。
甦楓有些歉意地跟陳昭然說︰“你好，我先去打個電話，請稍等我兩分鐘好嗎？”
“好！”
甦楓握著手機，面色沉靜地走向餐廳角落的落地窗前。
他的步伐依舊平穩，背影依然挺拔，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從那微微加快的步伐中，察覺出一絲不尋常。
電話撥通，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哥……”
那頭傳來甦言小心翼翼的聲音，帶著幾分做錯事的心虛。
“怎麼回事？”甦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甦言在電話那頭深吸一口氣，知道躲不過去了，索性竹筒倒豆子︰“哥，是爸安排的。陳昭然是陳伯伯的女兒，爸托人牽的線。”
“他說你三十一了，終身大事不能再拖，又怕直接跟你說了你拒絕，所以就讓我把你騙出來……”
“哥，我知道這事做得不地道，但是爸他也是著急。”
“他一個人這麼多年，看著咱們一個個在部隊，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他就是想家里能熱鬧點，想早點抱上孫子……”
甦楓沉默著，窗外的夜景璀璨，他的面容卻隱在玻璃的倒影里，看不清神情。
“哥？”甦言的聲音帶著試探，“你生氣了嗎？”
甦楓沒有回答。
電話那頭，甦言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哥，爸他不是故意要套路你，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開口。你別怪他，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答應幫他瞞你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甦楓心底深處不易察覺的漣漪。
他想起今早父親站在門廊下送張恆毅時的背影，那微微佝僂的肩膀。
想起昨晚父親與自己對弈時，絮絮叨叨說著“小楓啊，你小時候最愛吃王姨做的糖醋排骨，現在怎麼不愛吃了”時的眼神。
想起更久遠的、母親剛走的那幾年，父親一個人撐著公司和三個孩子，凌晨三點還在書房加班，第二天早上卻依然準時出現在餐桌旁，給他們盛粥、剝雞蛋。
他不是不知道父親的期盼。
只是，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做到的。
甦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薄冰消融了幾分。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少了方才的冷意，“回去再找你算賬。”
“行行行，回去你怎麼算都行！”甦言如蒙大赦，語氣立刻活泛起來，“那哥，人家女孩子都到了，你千萬別放人家鴿子啊，好歹……好歹把飯吃完。”
甦楓沒有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站在窗前，看著夜色里川流不息的車河，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步伐沉穩地走回卡座。
陳昭然正安靜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向窗外的街景，沒有玩手機，沒有東張西望，只是靜靜地等著。
她的側臉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像一幅工筆仕女畫。
甦楓在她對面坐下。
“不好意思，電話打得久了些。”他語氣平和，帶著歉意。
陳昭然收回目光，轉過來看他，嘴角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沒關系。”
她的聲音溫溫軟軟的，沒有一絲不耐或敷衍。
甦楓頓了頓，抬手召來服務生，將菜單輕輕推向對面︰“看看想吃什麼，不用客氣。”
陳昭然接過菜單，垂眸翻閱，縴長的手指在紙頁上緩緩劃過。
她點了一道前菜、一份湯，然後將菜單遞回給甦楓。
甦楓接過，隨意點了兩道主菜和一瓶紅酒，又將菜單交還給服務生。
“好的，兩位請稍等。”服務生退下。
桌面上重新安靜下來。
陳昭然端起面前的水杯，淺淺抿了一口，然後抬眼看向甦楓。
“甦先生應該常年在部隊吧？”她的語氣不是猜測，更像是陳述。
甦楓點頭︰“是。一年回不來一次是常事，有時候兩三年也未必能休一次假。”
他這話說得平靜，甚至帶著幾分陳述事實般的坦然。
前些年相過親，對方一听他常年在部隊、聚少離多，大多都會委婉地表示“不太合適”。
他已經習慣了。
然而陳昭然听完，第一反應不是沉默，不是尷尬，而是心疼，真真切切的心疼。
“那一定很辛苦吧。”她輕聲說，“常年在部隊，隔絕外面的一切娛樂項目，見不到父母和朋友。”
“在訓練場上揮灑汗水，在槍林彈雨中完成任務，只為守衛著我們祖國的這片土地，守護共同的信仰。”
“人民子弟兵，辛苦了。”
甦楓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