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楓站在門外，透過那一小塊玻璃窗往里看了很久。
他的手搭在門把上，沒有擰開。
走廊里偶爾有護士推著車走過，輪子碾過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又遠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腳步很輕，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弟弟。
甦言的臉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顴骨微微凸出來，眼窩也深了些。
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層薄薄的皮，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他伸出手，手背輕輕貼上甦言的額頭。
溫的，不燙。
他松了口氣，把手指收回來，又低頭看了看那只扎著針的手。
手背上青筋凸起，虎口處有一道結了痂的口子，不深，但很長，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甦楓盯著那道口子看了幾秒，然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甦言的肩膀。
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他。
他站在床邊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 噠”。
走廊里，一個護士推著車經過，看到甦楓，停下來。
“您是來看甦言的？”
甦楓點了點頭。“對，我是他大哥。他情況怎麼樣？”
護士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聲音放低了。
“身上有不少傷，大大小小的，好在都不算太重。但他太累了，神經一直繃著，繃得太緊了。”
她頓了頓，“我們給他打了鎮靜劑，讓他好好睡一覺。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甦楓又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聲音有些啞。
護士笑了笑，推著車走了。
甦楓站在走廊里，沒有馬上離開。
他轉過身，隔著那扇門又看了一眼。
他站了幾秒，然後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走了幾步，停下來，看了一眼門牌號，確認沒有走錯，然後推門進去。
張恆毅的病房比甦言的亮堂一些，窗戶朝南，陽光鋪了半張床。
他靠在床頭，腰側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比前兩天好了不少。
看到甦楓進來，他坐直了一些，牽動了傷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甦楓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張恆毅腰側那圈繃帶上。
繃帶纏得很厚，白色的紗布從肋骨一直纏到胯骨，隱隱透出下面藥膏的淡黃色。
他的眉頭擰了一下。“傷怎麼樣？”
張恆毅低頭看了一眼，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繃帶的邊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好多了。皮肉傷，沒傷到骨頭。養幾天就沒事了。你坐，別站著。”
甦楓坐下來，把帶來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
張恆毅看了一眼那袋水果，沒有客氣，也沒有推辭。
“甦言呢？”他的目光從水果袋上收回來，“他怎麼樣了？我還沒來得及去看看他。”
甦楓把隻果拿出來，開始削皮。
“他沒事。身上有些小傷，但都不重。就是太累了，醫生說給他打了鎮靜劑，讓他好好睡一覺。”
他把削好的隻果放在床頭櫃的小碟子里，遞給他。
張恆毅伸手拿過來，咬了一口。
“神劍那邊的人呢？你都去看過了？”
甦楓點了點頭。“都去看過了。傷得最重的那個已經做了手術，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
“其他的都是輕傷，養一段時間就好。”
張恆毅又咬了一口隻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甦言這小子，這回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甦楓抬起頭，看著他。
張恆毅把隻果核放在碟子里，用紙巾擦了擦手指。
“這次任務，他假扮女人混進去，炸了約朗的軍火庫，燒了他們的金庫。然後全身而退，一個人都沒丟。”
他頓了頓，“換了我，我做不到。”
甦楓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張恆毅轉過頭，看著甦楓，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敬佩，是感慨。
“老甦，你這個弟弟，不是一般人。”
甦楓削隻果的手停了。
他想起小時候的甦言，跟在他屁股後面，哥哥哥哥地叫，摔倒了哭鼻子，被欺負了找他出頭。
他想起甦言以前一天到晚都是在酒吧里混，不務正業，每天就是吃喝玩樂。
跟今天的這個弟弟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這時，門被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兩個人同時轉過頭。
甦慕雪站在門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汗，碎發黏在皮膚上，臉頰緋紅，像是跑了一路。
她幾乎是跑進來的。門被她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走廊里的護士朝這邊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事。
她顧不上這些，幾步沖到病床前，目光從張恆毅蒼白的臉上掃到他腰側那圈厚厚的繃帶，又從繃帶掃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
上面也有傷，青紫色的淤痕像地圖一樣蜿蜒著，從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
她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張恆毅的手。
那只手比上次見面時瘦了，骨節分明，手背上還有幾道結了痂的劃痕。
她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撫過，像怕弄疼他。
“是不是很疼啊？“
“我沒事。”張恆毅反手握住她的手，力氣不大，但很穩，像在安撫一只受了驚的小鹿。
“皮肉傷，養幾天就好了。你別擔心。”
甦慕雪沒有接話。
她低下頭，仔細查看他手上的傷，又抬頭看了看他腰側那圈繃帶，最後目光落在他臉上。
他的臉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顴骨微微凸出來，眼窩也深了些，但看著她的眼神還是溫柔的。
她提著的那口氣，終于松了下來。
甦楓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人，他咳了一聲，隨後說道。
“你們聊，我先出去打點熱水。”
張恆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甦慕雪也抬起頭，順著張恆毅的目光轉過頭，這才看到大哥。
她愣了一下，然後驚訝地喊了一聲︰“大哥？你什麼時候來的？”
甦楓看著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站在這兒快十分鐘了，削了兩個隻果，听張恆毅講了一大段甦言的英雄事跡，還幫她接過包。
他這麼大一個人，杵在這兒這麼久，她愣是沒看見。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酸溜溜的，像吃了一口沒熟的杏子。
真是女大不中留。
他想起父親常念叨的這句話，以前不理解，現在忽然就懂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擺了擺手，語氣淡淡的，听不出情緒︰“你們聊，我先出去。”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子不急不緩。
走到門口，停下來，側過頭，沒有看他們，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小雪，好好照顧他。”
然後他走了。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沒有發出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