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睿听著身後兩人的對話，嘴角雖然露出一絲笑意，腳下卻沒有絲毫減速。
三個人認識多年，彼此的能力與性格都極為熟悉，可正是因為這種熟悉，誰也不願意在對方面前認輸。
趙猛剛才消耗最大，可他的意志同樣最為強悍，眼看袁帥超過自己，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步頻再次提升。
短短片刻，他又追到袁帥身邊，三個人的肩膀幾乎保持在同一條斜線上。
周睿領先不到半個身位，袁帥稍稍靠後，趙猛則緊緊貼在袁帥另外一側。
他不斷告訴自己，只需要再堅持一點，再多邁出一步，身後的隊伍就能跟著他繼續向前。
袁帥的小腿肌肉已經開始輕微痙攣。
每次蹬地都會傳來強烈的酸痛，可他依舊依靠多年的訓練經驗調整發力方式。
趙猛的情況更加糟糕，剛才那一陣追趕幾乎掏空了他的體力，現在每一次加速都像是在透支身體。
可只要周睿和袁帥還在他視線里，他便不允許自己慢下來。
後方又有一名龍鷹隊員因為腿軟摔倒，這一次楊朝和小山同時停下，把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那名隊員急切地說道︰“別管我，你們繼續追，我緩幾秒就能起來！”
楊朝罵道︰“少說屁話，你緩幾秒，我們全隊就得等你幾秒，趕緊把胳膊搭上來！”
劉陽也說道︰“剛才我摔倒的時候他們沒有丟下我，現在輪到你了，我們照樣不會丟！”
那名隊員眼眶發紅，用力將手臂搭在兩人肩膀上說道︰“好，一起跑！”
三個人相互攙扶著向前沖，跑了幾十米以後。
那名隊員的雙腿終于重新找回一些力量，主動松開了戰友。
他沒有說謝謝，因為到了這個時候，一句謝謝顯得太輕。
他們是一個隊伍，是可以把後背交給彼此的戰友。
誰倒下，身邊的人便會把誰拉起來，這本就是他們一路堅持到現在的原因。
刃牙那邊同樣不斷有人摔倒，又不斷有人爬起來。
有人手掌被碎石劃得鮮血淋灕，便在作戰服上隨便擦兩下繼續跑。
有人腳踝已經腫了起來，便把鞋帶勒緊一些，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還有人實在站不穩，便讓兩名戰友一左一右架住，三個人邁著同樣的步伐繼續向前。
就在這時，周睿再次提高了擺臂速度。
這一次，他沒有像剛才那樣突然爆發，而是把步頻一點點往上推，每邁出十幾步便加快一分。
這種加速方式看起來並不猛烈，卻讓他與袁帥、趙猛之間的距離開始穩定擴大。
終點區域早已亮如白晝。
十幾盞大功率照明燈，將最後一段山路照得清清楚楚。
道路兩側拉起了警戒線。
終點橫幅在夜風中不斷擺動。
醫療組、裁判組和計時組全都守在各自的位置上。
每個人都在等待第一名出現。
忽然，遠處的黑暗中出現了一道搖晃的人影。
他跑得已經不快了。
甚至可以說，他現在的速度，遠遠比不上平日里一次普通的五公里訓練。
可他依舊在跑。
每一步落下，都顯得無比沉重。
每一次抬腿，都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
負責觀察的裁判迅速舉起望遠鏡。
片刻之後，他興奮地喊道︰“有人來了，是龍鷹的周睿！”
這一聲瞬間傳遍了整個終點區域。
所有工作人員都朝著山路盡頭望去。
周睿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他的作戰服早已濕透，衣服上沾滿了泥漿和草屑，褲腿上還有穿越沼澤時留下的污跡。
他的臉上布滿汗水，嘴唇已經干裂，胸膛劇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重而嘶啞的聲音。
周睿已經听見了終點處的吶喊。
也已經看見了前方那條紅白相間的終點線。
可越是靠近終點，他越覺得那條線離自己很遠。
十米。
九米。
八米。
短短幾步的距離，仿佛比前面的幾十公里還要漫長。
他的雙腿已經徹底失去平日里的靈活。
膝蓋每彎曲一次，都會傳來強烈的酸痛。
腳底也像被火燒一樣。
周睿甚至能夠感覺到，自己腳上的水泡已經磨破了。
可他沒有低頭。
他的眼楮始終盯著終點線。
身後的袁帥和趙猛還在追。
兩個人距離他都沒有多遠。
只要他在這里慢上一點，前面的所有領先都可能被瞬間抹平。
周睿咬緊牙關。
他將身體里最後一點力氣壓榨出來。
原本已經發軟的雙腿，再次提高了頻率。
終點處的裁判也開始高聲倒數。
“三！”
“二！”
“一！”
周睿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他的右腳率先踩過終點線。
緊接著，整個身體都沖了過去。
計時器在這一刻定格。
裁判用力揮下手里的旗幟。
“第一名，龍鷹，周睿！”
宣布成績的聲音通過擴音設備響徹整個終點區域。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掌聲和歡呼。
周睿卻已經听不清這些聲音了。
沖過終點以後，他只覺得支撐身體的最後一股力量瞬間消失。
他向前踉蹌了兩步，整個人直接跪在地上。
雙手剛剛撐住地面，他便再也堅持不住，翻身躺了下去。
冰涼的地面貼著後背。
周睿仰望著頭頂的燈光，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肺部仿佛被火焰燒過，喉嚨里更是干得發疼。
可即便身體難受到了極點，他的臉上還是慢慢浮現出了一絲笑容。
他到了。
他第一個沖過了終點。
可周睿並沒有笑多久。
因為身後又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袁帥同樣沖出了黑暗。
他的步伐已經完全亂了。
左腳剛剛落下，右腿便不受控制地發軟。
身體也在不斷搖晃。
工作人員擔心他摔倒，立刻做好了上前接人的準備。
可袁帥看見終點線以後，還是強行穩住了身體。
他沒有停。
也沒有讓任何人攙扶。
他用力擺動雙臂，朝著終點線發起最後一次沖擊。
周睿躺在地上，轉頭看見了袁帥。
他抬起手，聲音嘶啞地喊道︰“老袁，沖！”
袁帥已經沒有力氣回應。
他只是死死盯著終點。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終于沖過了那條線。
計時器再次跳動。
工作人員立刻報出結果。
“第二名，龍鷹，袁帥！”
周圍的歡呼聲再次響起。
袁帥沖過終點以後，雙腿立刻失去力量，他的身體向前一栽。
兩名醫療人員趕緊伸手，卻被他勉強擺手拒絕。
袁帥干脆順勢坐在地上。
緊接著，他也向後一躺，他與周睿之間只隔著兩三米。
兩個人都是滿身泥漿，也都是臉色發白。
平時站在那里便能給人巨大壓力的兩名教官，此刻卻像兩個剛從泥地里撈出來的難民。
袁帥用力張開嘴。
他想多吸一點空氣。
可呼吸越急，胸口便越難受。
最後，他只能閉上眼楮，一點點調整呼吸。
周睿側頭看著他。
過了好幾秒，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慢了。”
袁帥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他喘著粗氣說道︰“才一秒。”
周睿笑了一下。
“慢一秒，也是慢。”
袁帥說道︰“你等我緩過來。”
“緩過來干什麼？”
“揍你。”
周睿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可兩個人還沒來得及繼續斗嘴，後方又傳來了一陣低沉的吼聲。
“都給老子讓開！”
听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周睿和袁帥同時轉頭。
趙猛追上來了。
當他看到周睿已經躺在終點線後面時，眼楮頓時瞪大。
他最先看到的，是裁判手里記錄的第一名成績。
緊接著，他又看見了剛剛倒下的袁帥。
那一瞬間，趙猛整個人都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他知道自己慢了。
而且已經慢了兩個人。
“媽的！”
趙猛怒吼一聲。
他原本已經沉重到極點的腳步，竟然再次快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他從哪里擠出了這股力氣。
也許是不服。
也許是不甘。
又或許只是因為眼前那兩個人，都是他絕對不願意輸的老戰友。
趙猛的臉已經徹底漲紅。
脖子上的青筋高高鼓起。
他每邁出一步，喉嚨里都會發出壓抑的低吼。
距離終點還剩十米時，他的左腿突然一軟。
整個人險些跪在地上。
可他用手在地上撐了一下，又立刻站了起來。
醫療人員剛想過去，趙猛便抬手吼道︰“別踫我！”
“老子自己能到！”
他再次向前沖去。
最後幾米，趙猛幾乎已經不是在正常跑步。
他像是在與自己的身體搏命。
雙腿不听使喚，他便依靠擺臂帶動身體。
呼吸已經亂了，他便死死咬住牙關。
眼前開始發黑，他便只盯著終點線中央最醒目的紅色標記。
當他的腳終于踩過終點線時，負責計時的裁判立即按下按鈕。
“第三名，刃牙，趙猛！”
話音剛落，趙猛便向前撲了出去。
這一次，他再也沒有力氣撐住身體。
好在地面鋪設了緩沖墊。
他重重摔在上面，又向前滾了半圈。
隨後，他便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
趙猛張著嘴，拼命喘氣。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有一把鈍刀在里面來回拉扯。
他的雙腿更是一陣陣抽動，肌肉明顯已經到達極限。
一名醫療人員立刻蹲下來檢查。
趙猛卻搖了搖頭。
“別管我。”
“先讓我喘兩口。”
醫療人員確認他只是脫力，這才沒有強行把他抬走。
三個人就這樣躺在終點線後方。
誰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誰也沒有興趣去管自己現在的形象。
周圍那些軍官、裁判和工作人員，都在看著他們。
可他們此刻只想躺著。
哪怕天塌下來，也得先讓他們把這口氣喘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