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帚小姐最近發現，自己在旅途中的地位好像變低了。
這不是錯覺。
以前伊蕾娜出門，第一件事是拿起她。
趕路時，伊蕾娜坐在她身上。
遇到危險時，伊蕾娜會抓緊她。
下雨時，伊蕾娜會把她收進屋檐底下，雖然更多時候只是為了避免明天沒工具趕路。
不管怎麼說，掃帚小姐一直認為，自己是灰之魔女旅途中最重要的物品。
直到某枚戒指出現。
那枚戒指有名字。
伊桃。
名字听起來很可愛，外表也確實漂亮。銀色戒圈，細細的紋路，嵌著一顆很小的桃色寶石。光落上去時，會泛起一點柔和的亮。
掃帚小姐一開始並沒有太在意。
一枚戒指而已。
不會飛，不會擋風，也不能載人趕路。
論實用價值，完全不能和一把優秀的掃帚相比。
可問題在于，伊蕾娜很在意它。
整理行李時，伊蕾娜會確認伊桃有沒有戴好。
睡覺前，會把它摘下來放在枕邊。
洗手時，也會下意識踫一下戒圈，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掃帚小姐看在眼里，沉默在心里。
這枚戒指。
很危險。
更危險的是葉白的掃帚。
它也有名字。
小白白。
掃帚小姐第一次听見這個名字時，差點從牆邊滑下去。
堂堂一把掃帚，竟然叫小白白。
太沒有氣勢了。
可小白白本人，或者說本掃帚，似乎完全不覺得這個名字有什麼問題。
每次葉白喊它“小白白”的時候，它都會很快靠過去。
只是靠得不算明顯。
掃帚尾巴會小幅度地動一下，然後又立刻停住，像是怕自己表現得太開心。
掃帚小姐覺得這把掃帚有點沒出息。
一把掃帚，怎麼可以被主人喊一聲名字就高興成這樣？
這天晚上，旅店房間里只點了一盞燈。
伊蕾娜和葉白出去買晚飯，還沒回來。
掃帚小姐靠在牆邊。
小白白靠在另一邊。
伊桃則被伊蕾娜臨時摘下來，安靜地放在桌上。
窗縫里鑽進一點風，吹得窗簾動了動。
掃帚小姐看了一眼旁邊的小白白。
小白白似乎察覺到了視線，掃帚柄僵了一下。
然後慢吞吞往旁邊挪了半寸。
牆邊發出很小的“ 噠”聲。
掃帚小姐沉默片刻。
“我還沒說話。”
小白白停住。
過了一會兒，它小聲說道︰
“抱、抱歉。”
掃帚小姐︰“……”
她本來確實想讓它離遠點。
但對方道歉太快，反而讓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桌上的伊桃輕輕亮了一下。
“你們兩個每天都這樣嗎？”
掃帚小姐立刻說道︰
“不熟。”
小白白也跟著低低應了一聲︰
“嗯……不太熟。”
它說完，又悄悄往掃帚小姐那邊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把掃帚柄偏開。
掃帚小姐當然發現了。
但她沒有拆穿。
她只是哼了一聲。
“膽子這麼小，還跟著葉白到處旅行？”
小白白安靜了幾秒。
房間里的燈火映在它的掃帚柄上。
它的聲音很小。
“因為……他會叫我。”
掃帚小姐沒有說話。
小白白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有時候人很多，聲音也很多。”
“有些國家很吵，有些地方風很大。”
“我會不知道該往哪里停。”
它的尾巴微微動了一下。
“但是葉白叫小白白的時候，我就知道該過去了。”
伊桃安靜听著。
掃帚小姐也難得沒有立刻嫌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名字是難听了點。”
小白白的掃帚尾巴慢慢垂下去。
掃帚小姐又補了一句︰
“不過還算有用。”
小白白立刻抬起一點掃帚柄。
“真、真的嗎？”
“我只說一遍。”
“哦。”
小白白很快又安靜下來。
但它的掃帚尾巴悄悄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
像是怕被掃帚小姐看見。
伊桃看見了。
掃帚小姐也看見了。
只是這一次，誰都沒有說破。
伊桃在桌上待了一會兒，聲音比兩把掃帚都平穩。
“其實你們不用比較誰更重要。”
掃帚小姐問︰
“什麼意思？”
“你是伊蕾娜旅途中的腳步。”
伊桃說。
“你帶她去很多地方，也陪她離開很多地方。”
掃帚小姐的掃帚柄微微抬高了一點。
這句話她喜歡。
非常喜歡。
但她不會表現出來。
小白白猶豫了一會兒，才小聲問︰
“那……我呢？”
伊桃想了想。
“你是葉白追上伊蕾娜的重要工具。”
小白白不說話了。
它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往牆邊縮了縮。
掃帚小姐看了它一眼。
“這有什麼好害羞的？”
“沒、沒有。”
“你尾巴在抖。”
“……風吹的。”
窗戶關得好好的。
房間里沒有風。
伊桃沒有笑出聲，只是寶石里泛出一點柔和的光。
她不像兩把掃帚那樣能到處跑。
大多數時候，她都待在伊蕾娜手上。
伊蕾娜寫字時，她能听見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
伊蕾娜喝茶時，她能踫到杯壁傳來的溫度。
伊蕾娜和葉白斗嘴時，她會隨著伊蕾娜指尖的動作微微晃動。
她知道伊蕾娜有多喜歡把話說得漫不經心。
也知道葉白有時候明明听懂了，卻故意裝作沒听懂。
他們都不算坦率。
可有些東西不用說得太明白。
比如伊蕾娜每次走進人群時，手指會很自然地踫一下戒指。
比如葉白看見這個動作時，嘴角會稍微動一下。
伊桃知道。
自己不是最實用的物品。
她不能載人飛行，也不能擋雨，更不能在危險來臨時把人帶離地面。
可她是一個提醒。
提醒伊蕾娜，有個人在她身邊。
提醒葉白，那個人願意把這份關系戴在手上。
掃帚小姐忽然說道︰
“說起來，伊蕾娜第一次摔下掃帚的時候，也是我接住的。”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這種事情不能亂說。
灰之魔女大人非常在意形象。
如果讓伊蕾娜知道她在背後提這個，明天她可能會被拿去擦窗戶。
小白白抬起掃帚柄。
“摔、摔下去？”
它聲音很小，卻明顯有些好奇。
掃帚小姐立刻冷冷說道︰
“你沒听見。”
小白白馬上縮回去。
“哦。”
它沒有再問。
也沒有說要告訴葉白。
只是乖乖靠回牆邊，掃帚尾巴停得很規矩。
掃帚小姐看了它一眼。
這點倒是比她想象中懂事。
伊桃輕輕說道︰
“放心吧，就算葉白知道了，也不會亂說的。”
掃帚小姐不太相信。
“為什麼？”
伊桃說︰
“因為他說出去，伊蕾娜會生氣。”
小白白小幅度點了點掃帚柄。
“嗯……葉白知道的。”
掃帚小姐想了想。
確實。
葉白在很多時候都很會觀察氣氛。
尤其是伊蕾娜快要生氣的時候，他總能提前閉嘴。
雖然也有閉嘴失敗的時候。
比如他說一些太直接的話。
說完之後伊蕾娜耳朵會紅。
然後葉白晚上的甜點就沒了。
掃帚小姐對此印象很深。
門外走廊忽然傳來腳步聲。
三件物品同時安靜下來。
很快，房門被推開。
伊蕾娜和葉白走了進來。
葉白手里提著晚飯，伊蕾娜手里拿著一小袋甜點。
掃帚小姐立刻恢復成一把普通掃帚的樣子，靠在牆邊一動不動。
小白白也老實地貼著牆。
只是葉白進門的時候，它的掃帚尾巴還是沒忍住動了一下。
很小。
但掃帚小姐看見了。
伊桃也看見了。
葉白把晚飯放下，順手摸了摸小白白的掃帚柄。
“小白白，今天有沒有乖？”
小白白沒有回答。
當然不能回答。
但它悄悄往葉白那邊靠近了一點。
動作很小，像是怕被人發現。
葉白卻像是早就習慣了，笑著又拍了一下它的掃帚柄。
“看來很乖。”
小白白瞬間不動了。
如果掃帚會臉紅，那它現在大概已經紅透了。
掃帚小姐在旁邊冷眼旁觀。
沒出息。
伊蕾娜走到桌邊，拿起伊桃，重新戴回手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戒指。
“怎麼感覺你比剛才亮了一點？”
伊桃沒有回答。
當然不能回答。
葉白听見後，抬頭看了過來。
“伊桃心情好？”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
“戒指哪來的心情？”
葉白一本正經。
“掃帚都有名字，戒指為什麼不能有心情？”
伊蕾娜沉默了幾秒。
“你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對吧？”
“但你不要對著我的戒指說太多奇怪的話。”
“為什麼？”
伊蕾娜坐到桌邊，把甜點放下。
“她會學壞。”
葉白沒忍住笑出了聲。
牆邊的小白白被笑聲嚇得輕輕抖了一下。
掃帚小姐也動了動。
伊桃在伊蕾娜手上安靜地亮著。
沒有人听見它們說話。
可它們都知道。
這趟旅途還會繼續。
掃帚小姐會繼續載著伊蕾娜穿過新的國家。
小白白會繼續跟在旁邊，緊張地靠近，又緊張地停下，等葉白叫它的名字。
伊桃會繼續待在伊蕾娜手上，听她和葉白斗嘴，看他們把普通的小事認真記住。
它們都是物品。
按理說，不該有太多想法。
但旅途久了，很多東西都會變得不一樣。
掃帚會記得風。
戒指會記得溫度。
而這間小小的旅店房間里，晚飯的熱氣慢慢升起，伊蕾娜和葉白坐在桌邊，為最後一塊甜點到底歸誰展開了並不嚴肅的爭論。
掃帚小姐覺得，今晚伊蕾娜會贏。
小白白沒敢發表意見。
它只是偷偷看了一眼葉白，又看了一眼伊蕾娜。
然後小幅度地晃了晃尾巴。
伊桃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
最後那塊甜點大概率會被伊蕾娜吃掉。
而葉白會說自己本來就不怎麼想吃。
這種事情，不需要預測。
已經是旅途里的常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