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座國家只隔著一條河。
河不寬，站在橋頭就能看見對岸。
左邊的城牆由銀白色金屬鑄成，牆面浮動著淡藍色魔法紋路。空中有無人操控的掃帚往返飛行，運送信件和貨物。城門沒有衛兵，只有一塊會自動識別身份的水晶。
右邊則完全不同。
土牆，木門，屋頂上鋪著顏色不一的瓦片。
城門口坐著一位老人，手里拿著扇子，旁邊趴著一條睡得很熟的黃狗。
葉白站在橋中央，左右看了幾次。
“它們真的是鄰國？”
伊蕾娜按住被風吹動的帽檐。
“至少地圖上是這麼寫的。”
橋邊立著兩塊路牌。
左邊︰
——歡迎來到最先進的國家。
右邊︰
——歡迎來到最落後的國家。
葉白看著第二塊牌子。
“有人會主動承認自己落後嗎？”
“也許是謙虛。”
“我覺得不像。”
伊蕾娜看向左邊高大的銀色城門。
“先去先進的國家。”
葉白對此並不意外。
“因為好奇？”
“因為城門旁邊寫著，新入境旅人可以免費體驗最新設施。”
“重點是免費吧？”
伊蕾娜已經往左邊走去。
“旅人不應該浪費體驗當地文化的機會。”
葉白跟了上去。
他們剛靠近城門，懸在上方的水晶便亮了起來。
“歡迎二位旅人。”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四周傳來。
“正在進行身份確認。”
光線從葉白身上掃過。
水晶停頓了兩秒。
“葉白，男性，人類。”
葉白松了一口氣。
看來上一個國家留下的“非人類傾向”沒有傳到這里。
光線又掃過伊蕾娜。
“伊蕾娜，女性，魔女。”
水晶很快補充︰
“外貌評價︰十分美麗。”
伊蕾娜嘴角揚起。
“這個國家的技術確實先進。”
葉白抬頭看著水晶。
“身份確認為什麼還包括外貌評價？”
“可能是事實過于明顯，無法忽略。”
“你接受得真自然。”
城門自動開啟。
兩人走進去後，一輛沒有馬匹牽引的小車停在他們面前。
車門自行打開。
“免費載客服務，請說出目的地。”
葉白看向伊蕾娜。
“去哪？”
“旅店。”
小車立即回答︰
“正在尋找價格最低且評價良好的旅店。”
伊蕾娜滿意地點頭。
“非常先進。”
葉白坐進去。
“你對先進的定義越來越現實了。”
小車自己沿街行駛。
城內幾乎看不見普通馬車。
道路兩旁的路燈即使在白天也會根據光線自行調整亮度。商店櫥窗里的商品會主動介紹功能，清掃街道的魔法人偶排成一列，連路邊的垃圾桶都會開口提醒行人分類。
葉白路過一個垃圾桶時，多看了一眼。
垃圾桶立即說道︰
“請不要將目光停留過久，如果需要投放垃圾，請靠近。”
葉白收回視線。
“我只是看看。”
“感謝您的關注。”
“它還挺有禮貌。”
伊蕾娜說道︰
“比你有禮貌。”
“我哪里沒禮貌？”
“你昨天還說我的故事只能換一塊面包。”
“那是水晶估價的。”
小車把他們送到旅店門口。
從登記入住到拿到房間鑰匙，全程沒有出現任何工作人員。
櫃台上的水晶自動詢問需求，魔法筆自行填寫資料，最後連行李都被懸浮魔法送進了房間。
葉白站在空蕩蕩的櫃台前。
“這里是不是一個人都沒有？”
水晶立刻回答︰
“本旅店采用全自動經營模式，不需要人類員工。”
伊蕾娜問︰
“費用呢？”
“新入境旅人首晚免費。”
“很好。”
她接過鑰匙，轉身上樓。
葉白跟在後面。
“你已經完全接受這個國家了？”
“免費又方便，為什麼不接受？”
“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需要付的錢。”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房間也很先進。
窗簾會自動調整。
熱水只要說一聲就能準備好。
桌上的茶壺甚至會詢問客人的口味，再自行控制茶葉和水溫。
伊蕾娜坐到桌邊。
“紅茶，稍微甜一點。”
茶壺立即動起來。
葉白在旁邊看著。
“你使喚它的樣子很熟練。”
“因為它的存在就是為了服務客人。”
“听起來有點可憐。”
茶壺開口︰
“我沒有情緒，不會感到可憐。”
葉白沉默。
伊蕾娜端起剛倒好的紅茶。
“听見了嗎？”
“一個茶壺都在反駁我。”
“說明你的擔心很多余。”
他們在城里待了一下午。
吃飯由魔法人偶送來。
買東西只要觸踫水晶，錢幣會自動從錢袋中扣除。
想去哪里，街邊的小車會立刻出現。
確實方便。
可到了晚上，葉白站在窗前，看著燈火通明的街道，還是覺得有些安靜。
城里明明有人。
他們卻很少和彼此交談。
每個人都低頭看著手里的魔法板，需要什麼，只要告訴身邊的魔法道具。
街角的餐廳里沒有店員招呼客人。
廣場上也沒有小販叫賣。
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隔著玻璃傳進房間。
伊蕾娜走到他旁邊。
“你不喜歡這里？”
“不能說不喜歡。”
葉白看著下面自行清掃街道的人偶。
“只是住久了可能會覺得無聊。”
“因為沒人陪你說話？”
“你不是在嗎？”
伊蕾娜偏頭看了他一眼。
“回答得不錯。”
“有獎勵嗎？”
“沒有。”
“那可惜了。”
第二天，兩人離開最先進的國家，走過橋，前往對岸。
最落後的國家沒有自動識別水晶。
城門口的老人抬起眼，看了他們一會兒。
“旅人？”
“嗯。”
“進吧。”
葉白等了幾秒。
“不要登記嗎？”
老人搖著扇子。
“記不住。”
“不要入境費？”
“收了也找不開。”
“……”
很合理。
城里大多是低矮的木屋。
道路沒有鋪平，雨後留下的水坑還沒干。運輸貨物的是牛車，街邊店鋪的牌子有些歪，鐵匠鋪里傳來一下一下的敲擊聲。
伊蕾娜的鞋子剛踩進一個水坑，臉色就變了。
葉白忍著笑。
“最先進的國家不會有這種情況。”
伊蕾娜低頭看著沾了泥點的靴子。
“我開始懷念自動清掃人偶了。”
他們找到了一家旅店。
老板娘親自出來招呼，把他們帶到二樓房間。
房門有些舊，推開時會發出響聲。
房間里沒有自動窗簾，沒有會說話的茶壺，連熱水都要等老板娘去廚房燒。
伊蕾娜坐在床邊，看著那只普通茶壺。
“它不會自己泡茶。”
“很正常。”
“昨天的會。”
“你已經被先進技術慣壞了。”
過了一會兒，老板娘端著熱水和茶葉上來。
她還多放了一盤自己烤的小餅干。
“路不好走吧？我看你們鞋子都髒了，樓下有水，待會兒可以洗一洗。”
伊蕾娜看著那盤餅干。
“這是免費的嗎？”
老板娘笑了。
“自己做的，不值什麼錢。”
她離開後，房間里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
遠處牛車慢慢經過，車輪陷進泥地，又被幾個人一起推出來。路邊的鐵匠收了工，正坐在門口和鄰居聊天。
葉白拿起一塊餅干。
“味道不錯。”
伊蕾娜也嘗了一塊。
“還可以。”
葉白看她。
“你的表情不是還可以。”
“不要隨便分析魔女的表情。”
“那你再吃一塊？”
伊蕾娜已經伸手了。
晚飯是在旅店樓下吃的。
老板娘端上來的炖菜很普通，土豆切得不太整齊，面包也沒有先進國家的自動烤爐控制火候。
但大廳里很熱鬧。
幾名居民坐在旁邊聊天。
有人談論今天的收成，有人抱怨自家的牛又撞壞了籬笆。老板娘一邊擦桌子，一邊加入他們的談話。
葉白和伊蕾娜只是坐在角落里，也會有人主動問他們從哪里來。
听說他們剛從河對岸過來，桌邊的人都笑了。
“那里什麼都方便。”
“但住不慣。”
一個老人喝了口酒。
“有次我去那里，想找個人問路，結果路牌先回答我了。”
旁邊的人笑得更大聲。
“那不是很好嗎？”
“可我想問的不是路。”
“那你想問什麼？”
“想問他家的女兒有沒有嫁人。”
大廳里響起一陣笑聲。
伊蕾娜也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葉白看見了。
“你似乎更喜歡這里。”
伊蕾娜拿著面包。
“我沒這麼說。”
“但你笑了。”
“我在先進國家也笑過。”
“什麼時候？”
“水晶說我很漂亮的時候。”
葉白無言以對。
晚上，兩人回到房間。
窗戶關不嚴，風會從縫隙里吹進來。
葉白找了塊布塞住。
伊蕾娜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戒指。
“所以哪一邊更好？”
她忽然問。
葉白想了想。
“先進的國家更方便。”
“這是廢話。”
“落後的國家更有人情味。”
“也是很常見的答案。”
“那你覺得呢？”
伊蕾娜看向窗外。
對岸的銀色城牆在夜里依然明亮，淡藍色魔法紋路隔著河也能看見。
這邊只有幾盞昏黃的燈。
有人從街上經過，會和窗邊的鄰居打招呼。
“各有各的好。”
伊蕾娜說道。
“最先進的國家讓人不用麻煩別人。”
“最落後的國家，則是什麼事情都需要別人幫忙。”
葉白坐到她旁邊。
“你喜歡哪一種？”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
“我喜歡方便的。”
“果然。”
“但偶爾麻煩別人也不壞。”
她說完，伸出腳。
靴子上的泥已經干了一點。
葉白看著她。
“什麼意思？”
“幫我擦一下。”
“這就是你說的麻煩別人？”
“未婚夫不算別人。”
回答十分自然。
葉白沉默了幾秒，最後拿起旁邊的布。
“你是不是早就等著說這句話？”
“沒有。”
伊蕾娜看向窗外，嘴角卻有一點笑。
葉白低頭替她擦掉靴子上的泥。
樓下還有人在聊天。
笑聲順著木地板傳上來。
河對岸的國家依舊明亮，機械沒有停下。
這一邊的燈已經開始一盞盞熄滅。
兩個國家隔得很近。
一個什麼都能自己完成。
一個做什麼都需要別人搭把手。
至于哪一個更好，旅人沒有得出答案。
不過那天晚上，伊蕾娜的靴子是葉白擦干淨的。
而葉白第二天的早餐，是伊蕾娜下樓替他拿上來的。
沒有機器。
也沒有命令。
只是順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