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葉白醒來的時候，桌上的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面包被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塊，旁邊放著一碗顏色有些可疑的湯。
他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這是你做的？”
正在整理帽子的伊蕾娜回過頭。
“有什麼問題？”
“沒有。”
葉白拿起勺子，在湯里攪了兩下。
“我只是在判斷，里面有沒有不能一起出現的食材。”
“那你別吃。”
“我沒說不能吃。”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里。
味道很正常。
甚至比預想中好一些。
伊蕾娜看著他。
“怎麼樣？”
“可以。”
“只有可以？”
“很好吃。”
“剛才為什麼停頓？”
“因為食物太燙。”
“湯已經放了一會兒。”
葉白低頭喝湯，不再解釋。
某些時候，想要平安吃完一頓早餐，適當地放棄爭論很有必要。
工作台那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哈露貝莉已經醒了。
她坐在金屬椅上，新安裝的左手壓著昨晚寫下的記錄，右手則一行一行地指著上面的內容。
她看得很慢。
每讀完一句，眼中的綠色光芒便會閃動一次。
“我的名字是哈露貝莉。”
“我在廢棄物處理場執行了三十年守衛任務。”
“我決定更換身體，離開這里。”
讀到最後幾行時，她抬起頭。
“灰之魔女伊蕾娜。”
伊蕾娜點頭。
哈露貝莉又看向正在吃早餐的葉白。
“魔藥師葉白先生。”
“看來沒有忘。”
葉白說道。
“昨晚恢復的記憶仍然存在。”
哈露貝莉看向紙張最後一行。
——葉白先生可能隱瞞傷勢，需要提醒伊蕾娜小姐。
“您的手腕還疼嗎？”
葉白握著勺子的手停住。
“已經沒事了。”
哈露貝莉看向伊蕾娜。
“他說沒事。”
“我听見了。”
伊蕾娜走到葉白身邊，抓住他的手腕檢查了一遍。
昨晚留下的紅痕已經淡了許多。
“這次確實沒事。”
葉白收回手。
“我覺得以後可以把那句話從記錄里刪掉。”
“不行。”
伊蕾娜與哈露貝莉同時回答。
葉白看了看她們。
“你們現在配合得很好。”
哈露貝莉低頭，在記錄後面補上一行。
——葉白先生會試圖刪除對自己不利的重要信息。
“這個更沒必要寫。”
“已經寫完了。”
“紙上的字也可以擦掉。”
伊蕾娜站在旁邊。
“你試試。”
葉白繼續吃早餐。
當他什麼也沒說。
早餐結束後，三人重新來到工作台旁。
今天需要更換的是哈露貝莉的右腿。
相較于手臂，腿部結構更加復雜。
除了用于行動的齒輪和魔力線路，還連接著平衡裝置與位置記錄系統。
葉白把新零件拆開，逐一檢查內部構造。
“花園之都的人偶制造技術確實很厲害。”
哈露貝莉坐在工作台上。
“城市每五年會淘汰一批舊型號。”
“你的型號是什麼時候被淘汰的？”
“二十四年前。”
葉白抬頭看她。
“也就是說，你開始守衛處理場六年後，就已經被認定為落後型號了。”
“是的。”
“他們卻讓你繼續工作了二十四年。”
“舊型號維護成本較低。”
哈露貝莉說道︰
“廢棄物處理場也不需要先進機型。”
“直到維護成本超過制造新的人偶。”
“是的。”
“然後你也成了廢品。”
“按照花園之都的標準，是的。”
葉白看著她右腿內部磨損嚴重的零件。
城市為她計算過使用時間、維護費用和回收價值。
卻沒有人問過一台工作了三十年的人偶，是否願意走進熔爐。
“開始吧。”
哈露貝莉平躺下來。
伊蕾娜替她固定好身體。
“這次可能失去哪部分記憶？”她問。
“不清楚。”
葉白戴好用于隔絕魔力的手套。
“腿部會記錄她行走過的路線，也可能保存與位置有關的記憶。”
“比如這里的道路？”
“還有她曾經去過的地方。”
哈露貝莉說道︰
“我沒有去過處理場以外的地方。”
“那就可能忘記處理場的一部分。”
葉白看向她。
“現在停下還來得及。”
哈露貝莉轉動眼楮，望向放在桌邊的信。
“信會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信只能記錄事實。”
葉白說道︰
“它不能把當時的感受還給你。”
“人類也會忘記。”
哈露貝莉回答。
“即使沒有更換身體，人類也無法記住自己經歷的一切。”
葉白沒有反駁。
她說得沒錯。
“繼續吧。”
哈露貝莉閉上眼楮。
葉白拆開右腿外殼。
內部的零件比預想中損壞得更加嚴重。幾根負責平衡的彈簧已經斷裂，只靠臨時焊接的金屬片固定。
這種修補顯然出自哈露貝莉自己。
她沒有足夠靈活的雙手，只能一次次把能找到的廢品塞進去，延長身體的使用時間。
“難怪昨天會摔倒。”葉白說道。
伊蕾娜站在工作台另一側。
“能保留舊線路嗎？”
“只能保留一部分。”
“盡量留下。”
“我知道。”
拆除過程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最後一條線路斷開時，哈露貝莉眼中的光芒再次熄滅。
葉白把殘破的右腿放到一旁，開始安裝新部件。
新腿並非為哈露貝莉的舊型號制造。
關節尺寸與魔力接口都有差異。
葉白只能一邊修改，一邊重新連接線路。
伊蕾娜負責維持哈露貝莉核心周圍的魔力，防止意識在更換過程中受到沖擊。
臨近中午，新腿終于完成安裝。
“喚醒她。”
葉白退開半步。
伊蕾娜將魔力送入核心。
哈露貝莉眼中的綠色光芒重新出現。
她沒有立即說話。
先是看向陌生的屋頂，隨後轉動眼楮，打量工作台兩側的兩個人。
葉白已經做好被詢問身份的準備。
“伊蕾娜小姐。”
哈露貝莉開口。
“葉白先生。”
“記得我們？”
“記得。”
葉白檢查她的核心狀態。
“處理場呢？”
哈露貝莉看向窗外。
廢棄物堆積形成的山丘依舊在那里。
幾台沒有核心的人偶歪倒在泥地中。
再遠一些，是她每天都會巡邏的道路。
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這里是廢棄物處理場。”
“具體的道路呢？”
哈露貝莉閉上眼楮。
她試圖在記憶中尋找自己的巡邏路線。
“從這間房屋出發，向東行走兩百米。”
“然後呢？”
“然後……”
她停住了。
“我不記得。”
哈露貝莉重新睜開眼楮。
“處理場東面有什麼？”
伊蕾娜回答︰
“入口。”
“入口後面呢？”
“我們就是從那里進來的。”
“我應該記得。”
哈露貝莉看著窗外。
“我在那里走過一萬一千多次。”
可現在，她甚至想不起入口旁的警告牌是什麼顏色。
哈露貝莉坐起身。
新安裝的右腿接觸地面。
她試著站起來。
身體立刻向右側傾斜。
葉白扶住她。
“新平衡裝置還沒有適應。”
“我可以行走。”
“先站穩。”
哈露貝莉重新調整重心。
第二次，她成功站住了。
第三步，她已經能夠依靠自己移動。
動作比過去穩定，也沒有老舊齒輪摩擦的聲響。
這是一條比原來更好的腿。
只是那一萬一千多次巡邏留下的路，被連同舊零件一起放在了工作台下。
哈露貝莉走到窗邊。
窗外擺著那些裝滿鮮花的破舊容器。
她看著其中一盆白色小花。
“那是什麼？”
“花。”葉白回答。
“我知道是花。”
哈露貝莉說道︰
“為什麼會種在這里？”
伊蕾娜看向她。
“你不記得？”
“不記得。”
哈露貝莉打開門，走到花盆前。
她蹲下身。
動作還不熟練，身體搖晃了一下。
葉白剛要上前，伊蕾娜抬手攔住他。
“讓她自己來。”
哈露貝莉穩住身體。
她用新的左手踫了踫花瓣。
力量沒有控制好。
花睫被壓得向下彎曲。
她立即收回手。
“是你種的。”
伊蕾娜說道。
“我？”
“嗯。”
“為什麼？”
“我們沒有問。”
哈露貝莉安靜地望著那些花。
她無法從記憶中找到答案。
葉白走到門口。
“也許只是覺得廢品場里應該有一些不屬于廢品的東西。”
“花也會枯萎。”
哈露貝莉說道。
“枯萎以後，會被丟掉嗎？”
“可能。”
“那我為什麼要種？”
葉白想了想。
“因為知道會消失，不代表不能在它還活著的時候照顧它。”
哈露貝莉看向他。
“這是人類的想法嗎？”
“不是人類專屬。”
“可是人類可以種下很快就會枯萎的花。”
“可以制造人偶，又在不需要的時候丟掉。”
“也可以忘記許多事情，卻仍然認為自己還是過去的那個人。”
哈露貝莉低頭看著新手。
“人類似乎擁有許多不需要解釋的特權。”
伊蕾娜來到她身邊。
“人類也需要解釋。”
“向誰？”
“自己。”
伊蕾娜看著那盆險些被壓斷的花。
“只是很多人不願意解釋而已。”
哈露貝莉問︰
“如果我更換全部身體，忘記這里，忘記二位，也忘記自己為什麼想要離開。”
“那個時候的我，還是哈露貝莉嗎？”
伊蕾娜沒有馬上回答。
這不是一個能夠依靠魔法解決的問題。
葉白倚在門框旁。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交給之後的你判斷。”
“如果她認為自己不是呢？”
“那也是她的選擇。”
哈露貝莉眼中的光芒微微晃動。
“選擇也是人類的特權嗎？”
“不是。”
葉白說道︰
“你已經選擇過很多次了。”
“不進入熔爐。”
“摧毀接替你的人偶。”
“救下被攻擊的伊蕾娜。”
“讓我們更換你的身體。”
“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人給你人類的身份。”
哈露貝莉看向自己的雙手。
“但我是在執行程序。”
“人類也會受到過去、習慣和環境影響。”
葉白說道︰
“區別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大。”
伊蕾娜補充︰
“而且不是所有人類都比人偶更懂得選擇。”
她顯然想起了前幾天森林中的研究員。
哈露貝莉沉默了很久。
隨後，她扶正那株被自己壓彎的白花。
“我想把它帶走。”
“離開處理場時？”
“是的。”
“花盆也要帶？”
哈露貝莉看向那個由炮彈外殼改造的容器。
“它不能使用嗎？”
“可以。”
“那它就不是廢品。”
她站起身。
“至少對我不是。”
葉白笑了笑。
“很合理。”
三人回到屋內。
哈露貝莉將忘記的內容寫進信里。
——更換右腿後，我忘記了東側巡邏路線。
——門口的花是我種的。
——離開時，要帶走白色的那一盆。
寫完以後，她看向葉白。
“接下來更換什麼？”
“左腿。”
“需要多長時間？”
“兩個小時左右。”
“之後呢？”
“軀干。”
葉白看向她胸口。
“最麻煩的是核心。”
“更換核心以後，我會忘記所有事情嗎？”
“不一定。”
“有多大可能？”
葉白沒有粉飾。
“很大。”
哈露貝莉握住手中的筆。
片刻後，她在信上繼續寫道︰
——如果你讀到這里，卻不認識哈露貝莉這個名字，也沒有關系。
她的筆尖停了一下。
——這個名字曾經屬于一台守衛廢棄物處理場的人偶。
——她工作了三十年。
——後來，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哈露貝莉放下筆。
“這樣可以嗎？”
“這是寫給下一個你的信。”
葉白說道︰
“由你決定寫什麼。”
“那我還要再寫一些。”
她拿起第二張紙。
伊蕾娜走到窗邊，忽然皺了下眉。
遠處傳來金屬踫撞的聲音。
起初很小。
隨後越來越清楚。
像是有許多整齊的腳步，正在踩過廢棄物之間的道路。
伊蕾娜拿起魔杖。
“有人來了。”
哈露貝莉的動作停住。
她眼中的綠色光芒迅速變換。
一幅殘缺的處理場地圖出現在視野中。
大部分道路已經被她遺忘。
可埋藏在核心里的守衛程序仍然識別出了外來的信號。
“花園之都的人偶部隊。”
哈露貝莉說道。
“數量二十七。”
葉白走到窗邊。
廢品山後方，一台台嶄新的人偶正在靠近。
它們擁有相同的銀白色頭發和制式制服。
雙臂內部安裝著武器。
最前方的人偶手中舉著一面金屬旗幟。
旗幟上刻著花園之都的徽章。
她們在房屋前方停下。
整齊地抬起手臂。
“守衛人偶哈露貝莉。”
最前方的人偶開口︰
“你已連續摧毀七台接替機體，並擅自協助外來人員進入處理場。”
“現認定你出現不可修復故障。”
“根據花園之都命令，立即停止運轉，交出動力核心。”
哈露貝莉站在桌邊。
新的左手逐漸握緊。
她還沒有完成更換。
右腿剛剛安裝，動作也遠沒有恢復正常。
可她仍然走到伊蕾娜面前。
步槍被右手提起。
槍口朝下。
她沒有擺出攻擊姿態，只是用身體擋在伊蕾娜與窗戶之間。
“你準備戰斗？”伊蕾娜問。
“我的職責是保護處理場。”
“那是舊命令。”
哈露貝莉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站在這里？”
屋外的人偶同時展開槍管。
魔力開始聚集。
哈露貝莉望著那些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嶄新機體。
“因為我想這麼做。”
第一輪炮擊從窗外射來。
伊蕾娜抬起魔杖。
哈露貝莉卻先一步撲向她。
兩人一同倒向工作台後方。
炮彈貫穿房屋外牆。
金屬、木板與碎裂的零件飛向屋內。
狂風隨後爆發，將所有碎片擋在半空。
煙塵逐漸散開。
哈露貝莉撐起身體。
一塊金屬片插在她的背部。
剛安裝完成的左臂也出現了一道裂痕。
她沒有檢查自己。
那雙綠色眼楮先看向被護在身下的伊蕾娜。
與她第一次出現在兩人面前時一樣。
“您沒有受傷吧，小姐？”
伊蕾娜望著她。
同樣的話。
同樣的語氣。
她失去了相遇後的記憶，又忘記了許多巡邏過的道路。
可在危險到來時，她依舊作出了相同的選擇。
“沒有。”
伊蕾娜回答。
哈露貝莉點頭。
“那就好。”
葉白從倒塌的櫃子後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哈露貝莉背後的金屬片，又望向外面重新積蓄魔力的人偶部隊。
“伊蕾娜。”
“嗯。”
“這次可以打壞嗎？”
伊蕾娜扶著哈露貝莉站起來，將她交給葉白。
隨後，她轉身面向已經破開的牆壁。
灰色長發在涌入屋內的風中揚起。
“保住核心。”
“其他的隨意。”
“明白。”
葉白扶著哈露貝莉退到工作台旁。
“看來更換左腿要推遲了。”
哈露貝莉看著他。
“葉白先生。”
“怎麼了？”
“請先取出我背後的金屬片。”
“會疼。”
“我感覺不到疼痛。”
“你剛才還說自己害怕。”
哈露貝莉停頓了一下。
“那不是身體上的疼痛。”
“也算。”
葉白把治療工具放到桌上。
“你保護伊蕾娜。”
“我修好你。”
“外面那些家伙由她處理。”
屋外傳來一聲巨響。
第一台人偶被狂風卷上天空，越過半座廢品山，消失在遠處。
葉白看了一眼。
“看來分工很明確。”
哈露貝莉也望向窗外。
“伊蕾娜小姐一個人沒有問題嗎？”
“沒有。”
“您很確定。”
“因為我認識她。”
第二台人偶撞進廢品堆。
緊接著是第三台。
葉白握住哈露貝莉背後的金屬碎片。
“忍一下。”
“我不會疼。”
“這句話等處理完再說。”
他用力拔出金屬片。
破損的線路之間迸出火花。
哈露貝莉的身體繃了一下。
右手抓住工作台邊緣。
葉白看見了，卻沒有拆穿。
人偶不會疼。
至少花園之都的設計資料上大概是這樣寫的。
可是資料也說，人偶不會害怕死亡，不會拒絕回收，更不會想要離開一座守衛了三十年的廢棄物處理場。
哈露貝莉早已擁有太多設計之外的東西。
或許感到疼痛，也不再是什麼值得意外的事。
而外面那些奉命前來回收她的人偶，還沒有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那並不是一台發生故障的舊型號守衛。
而是一位第一次為了自己的選擇拿起武器的廢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