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
兜帽下傳來的聲音並不大。
葉白卻立刻認出了她。
“薩莉歐？”
“如果可以的話，請不要在通緝令旁邊喊這個名字。”
薩莉歐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公告板。
告示上的畫像正對著三人。
雖然畫師顯然沒有完全掌握她的長相，但那頭淺色長發和掛在胸前的照相機都畫得相當醒目。
街道另一邊，兩名衛兵正朝這里走來。
伊蕾娜看了一眼薩莉歐。
“你選擇打招呼的地方很特別。”
“我原本沒想到你們會站在這里看這麼久。”
“畢竟上面寫著熟人的名字。”
“而且懸賞不少。”葉白補充。
薩莉歐看向伊蕾娜。
伊蕾娜平靜地移開視線。
“我沒有考慮把她交出去。”
“你剛才數了懸賞金額後面的零。”
“確認告示有沒有寫錯。”
“寫錯了嗎？”
“沒有。”
兩名衛兵越來越近。
薩莉歐壓低兜帽。
“如果二位暫時不打算領取賞金，就跟我來。”
她轉身走進旁邊的小巷。
伊蕾娜和葉白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
晾曬的衣物從兩邊窗戶間垂下來，擋住了大部分視線。薩莉歐對這里十分熟悉，連續繞過幾條岔路，最後停在一座廢棄倉房前。
她推開門。
一道白色影子立刻從里面沖了出來。
葉白還沒來得及反應，斑斑已經撞在他腿上。
安琪亞揚起腦袋，發出高興的叫聲。
“還記得我？”
葉白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
斑斑立刻把兩只前爪搭在他膝蓋上。
身體沉甸甸的。
葉白沉默片刻。
“它是不是胖了？”
“沒有。”
薩莉歐回答得很快。
“只是冬天的毛比較厚。”
葉白按了按斑斑圓滾滾的身體。
“現在不是冬天。”
“那就是最近保存食物比較方便。”
“這和胖了有什麼區別？”
“听起來沒那麼失禮。”
斑斑完全不在意他們討論自己的體重。
它圍著葉白轉了兩圈，又跑到伊蕾娜旁邊聞了聞。
伊蕾娜沒有伸手。
她走到倉房唯一的窗戶旁，確認外面沒有衛兵跟來。
“你為什麼會在這里？”
“這里是我的故鄉。”
薩莉歐關上門。
“我問的是，一個正在被通緝的人為什麼要回到故鄉。”
“因為有些事情必須回來處理。”
倉房里堆著不少舊物。
幾只木箱、廢棄家具，還有用布蓋住的相片和底片。
薩莉歐搬來三張椅子。
伊蕾娜沒有坐。
“先解釋告示。”
“哪一部分？”
“全部。”
薩莉歐看著她。
“如果我說那些都是假的呢？”
“那我們會離開。”
伊蕾娜回答。
“為什麼？”
“因為你開始把我們當成傻子了。”
倉房里安靜片刻。
薩莉歐笑了一下。
“果然騙不過灰之魔女。”
“也騙不過我。”
葉白在旁邊說道。
“我只是沒來得及說。”
“男性魔女先生，你剛才一直在檢查斑斑有沒有變胖。”
“這是健康問題。”
薩莉歐走到木箱旁，取出一沓報紙。
最上面一張印著她曾經拍攝的照片。
照片里，偷獵者站在倒下的安琪亞旁邊，地上的雪被染成深色。
葉白見過這張照片。
它曾經出現在許多國家的報紙上。
“這張是假的。”
薩莉歐直接說道。
伊蕾娜拿起報紙。
“偷獵者是假的？”
“是用藥水和積雪做成的人偶。”
“安琪亞呢？”
“斑斑。”
趴在地上的斑斑听見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頭。
葉白問︰
“你用自己的安琪亞假裝受害者？”
“它只是睡了一覺。”
“地上的血？”
“染料。”
“所以告示沒有冤枉你。”
“擺拍照片這一點，沒有。”
薩莉歐又從箱子中拿出幾張底片。
“但是我們遇見的那些偷獵者是真的。”
伊蕾娜看向她。
“真假混在一起？”
“這樣最容易讓人相信。”
薩莉歐承認得十分坦然。
“最開始，我只想讓更多人注意安琪亞被捕殺的事情。”
“真實的偷獵者不會每天站在合適的光線下，等著我拍照。”
“他們會躲，會逃，也會殺死發現他們的人。”
“我等了很久。”
“報社卻只給了我三天。”
葉白低頭看著報紙。
“所以你自己制造了需要的畫面。”
“是。”
“然後賺了錢？”
“也賺了一些。”
薩莉歐沒有替自己辯解。
“照片傳播以後，許多地方開始建立保護組織。”
“有人捐贈食物，有人出錢雇佣巡邏隊。”
“我以為結果是好的。”
伊蕾娜翻到報紙背面。
那里印著雪原的詳細地圖。
“你把安琪亞活動的地點也拍進去了。”
“當時沒有注意。”
“後來呢？”
“報紙已經賣出去了。”
薩莉歐靠在木箱旁。
“想保護安琪亞的人找到了那里。”
“偷獵者也找到了。”
“它們的皮毛價格上漲了三倍。”
斑斑趴在地上。
尾巴慢慢掃過灰塵。
薩莉歐看了它一眼。
“被捕的偷獵者里，有人為了減輕罪名，說那些照片全是我安排的。”
“他說自己收了我的錢，配合我拍攝。”
葉白問︰
“真的嗎？”
“假的。”
“有證據嗎？”
“沒有足以讓這里的人滿意的證據。”
伊蕾娜把報紙放回箱子上。
“假照片是真的，真實偷獵者也是真的，與偷獵者合作卻是假的。”
“差不多。”
“很適合變成一條傳聞。”
“已經變成了。”
薩莉歐指了指門外。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為了錢雇佣偷獵者，讓他們傷害安琪亞，再把照片賣給報社。”
葉白皺了皺眉。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那還需要調查做什麼？”
“這里的人一直是這樣。”
薩莉歐語氣平靜。
“他們听見一件事，會先關心你。”
“第二個人听見以後，也會來關心你。”
“等所有人都關心過一遍，那件事就會變成事實。”
伊蕾娜打量著她。
“你似乎很有經驗。”
“當然。”
薩莉歐走到倉房角落，掀開蓋在舊家具上的布。
下面放著一只相框。
照片已經泛黃。
上面是一名黑發少女。
她大約十七歲，站在街道旁邊，懷中抱著體型還很小的斑斑。
少女沒有看鏡頭。
臉上也沒有笑容。
葉白拿起相框。
照片背後寫著一行字。
——凱伊奈與斑斑。
“凱伊奈是誰？”
“我。”
薩莉歐摘下兜帽。
淺色長發從肩頭散落下來。
她指了指照片里的黑發少女。
“那是以前的我。”
伊蕾娜看看照片，又看看她。
“你染了頭發？”
“換了名字，也換了頭發。”
“為什麼？”
薩莉歐坐在一只木箱上。
“十七歲那年，我從外國商人那里買下了斑斑。”
“安琪亞非常昂貴。”
“大家覺得像我這種人不可能買得起。”
葉白問︰
“什麼叫像你這種人？”
“沒什麼朋友，做著普通工作，也不喜歡向別人解釋。”
“確實很容易被鄰居討論。”
“他們說斑斑是我偷來的。”
薩莉歐繼續說道︰
“它當時身上有傷。”
“于是又有人說，是我虐待了它。”
趴在地上的斑斑挪到她腳邊。
薩莉歐把手放在它背上。
“後來，那些外國商人因為販賣安琪亞被捕。”
“從他們的賬目里找到了我付錢的記錄。”
“斑斑身上的傷，也是被捕捉時留下的。”
“那你洗清嫌疑了？”葉白問。
“算是吧。”
薩莉歐想了一下。
“沒有人再說我是小偷。”
“有人向你道歉嗎？”
“他們送來了一籃點心。”
“然後告訴我，大家也是擔心斑斑，才會誤會。”
伊蕾娜問︰
“沒有人說對不起？”
“沒有。”
“你收下點心了嗎？”
“收了。”
“味道怎麼樣？”
“很好吃。”
伊蕾娜點頭。
“那至少點心沒有做錯事。”
薩莉歐愣了一下。
隨後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短。
更像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
葉白把相框放回原處。
“所以你離開了這里。”
“嗯。”
“成為攝影師，換了名字。”
“凱伊奈在這里已經是個壞人了。”
薩莉歐撥弄著照相機的背帶。
“我就想試試，換一個地方和名字，會不會有所不同。”
“結果呢？”伊蕾娜問。
“薩莉歐也成了壞人。”
“其中有一部分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
“確實。”
她沒有反駁。
窗外傳來衛兵的腳步聲。
三人同時安靜下來。
腳步在巷口停了一會兒，隨後逐漸遠去。
伊蕾娜再次開口︰
“既然你知道回來會被抓，為什麼還要回來？”
薩莉歐從衣袋中取出一只密封袋。
里面裝著底片、賬目和幾封信。
“我做過的事情，我會承認。”
“假照片、報社給的報酬，還有因為照片泄露的棲息地。”
“但是我沒有和偷獵者合作。”
“這些東西能證明？”
“只能證明一部分。”
她看向伊蕾娜和葉白。
“剩下的部分，需要兩個親眼見過真正偷獵者的人作證。”
伊蕾娜終于明白。
“所以你不是偶然遇見我們。”
“有一點運氣。”
“你跟了我們多久？”
“從城門開始。”
“我們在餐館吃飯的時候呢？”
“坐在隔壁。”
葉白想起那個一直背對他們的兜帽客人。
“你還听見伊蕾娜抱怨湯里肉太少了？”
伊蕾娜看向他。
“這件事和現在沒有關系。”
薩莉歐點頭。
“我什麼都沒听見。”
“很好。”
“那麼，能請二位幫忙嗎？”
“不能。”
伊蕾娜回答得很快。
薩莉歐似乎並不意外。
“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只說了自己願意說的。”
“還有什麼？”
“你打算讓我們去哪里作證？”
薩莉歐指向窗外。
遠處可以看見一座灰白色高塔。
那是亞歷薩里公國的議事廳。
“那里。”
“帶著通緝令上的臉走進去？”
“當然不是。”
薩莉歐從木箱里取出一瓶藥水，準備倒在頭發上。
葉白聞到氣味，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等等。”
“怎麼了？”
“這不是普通的褪色藥水。”
“店主說很好用。”
“確實很好用。”
葉白拿過藥瓶。
“頭發和顏色會一起消失。”
薩莉歐盯著瓶子。
“說明上只寫了使用時閉眼。”
“閉眼看不見自己禿了，不代表頭發還在。”
伊蕾娜轉過臉。
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葉白從藥包里取出幾種材料，重新調整藥水。
片刻後，薩莉歐站在一面破舊鏡子前，將藥水涂在頭發上。
淺色一點點褪去。
鏡子中，黑發少女的輪廓重新出現。
她已經不再是照片里那個十七歲的女孩。
神情卻幾乎沒有變化。
薩莉歐將頭發束在身後，重新掛好照相機。
“從現在開始，叫我凱伊奈。”
伊蕾娜問︰
“薩莉歐呢？”
“她拍過假照片，也收過不該收的錢。”
凱伊奈推開倉房後門。
“那些事情，我認。”
陽光從門外落進來。
她停頓片刻。
“但是別人替我編出來的，我不認。”
巷子盡頭，議事廳的高塔立在陽光下。
街口仍然貼著薩莉歐的通緝令。
畫像上的淺發女人笑得十分張揚。
黑發的凱伊奈從告示下方走過，沒有抬頭。
伊蕾娜戴好帽子。
葉白背起藥包。
兩人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