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米的治疗是在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时间定得很早。
早到伊蕾娜下楼的时候，研究所食堂甚至还没有完全开门。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工作人员推着一堆仪器往治疗室里走，第一反应不是紧张。
而是困。
“为什么非要六点？”
她问。
叶白已经换好衣服，手里拿着昨晚重新整理过的记录。
“为了留足观察时间。”
“下午不行？”
“如果出现问题，晚上处理更麻烦。”
“那中午？”
“你到底是担心露米，还是单纯不想早起？”
伊蕾娜沉默了一秒。
“都有。”
回答十分诚实。
叶白早就猜到了。
“你可以继续睡。”
“不行。”
“为什么？”
“我都起来了。”
“所以？”
“现在回去更亏。”
叶白没理解这是什么逻辑。
但也没必要理解。
治疗室里面。
露米已经坐在床上。
昨晚刚刚取好的名字，现在被写在床头。
不是编号。
也不是“黑暗精灵女性”。
就是两个字。
露米。
她已经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直到伊蕾娜进来，才转头。
“早上好。”
“早。”
伊蕾娜坐到旁边。
“紧张？”
露米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怕疼？”
“不是。”
“那是什么？”
“如果成功以后……”
她停住。
叶白正好从旁边经过。
也听见了。
“怎么？”
露米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会变回人类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伊蕾娜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有人问过。
聚落里的很多人都问过。
皮肤会不会变回去。
耳朵会不会变。
魔力会不会恢复成感染以前的样子。
可露米问的不是外貌。
她说的是——
变回人类。
叶白走过来。
“你现在也是人。”
露米抬头。
“可是他们都叫我们黑暗精灵。”
“那是称呼。”
“我长得也不像。”
“长相又不决定是不是人。”
露米还是有些不理解。
“那治疗以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叶白说道。
“可能外貌不会恢复。”
“魔力性质也不一定能完全变回去。”
“记忆更不能保证。”
露米听完。
反而更加疑惑。
“那治疗是在治什么？”
叶白看着她。
“让你以后不用继续忘。”
“让寄生体别再损坏你的身体。”
“让你活下去。”
露米安静了很久。
“只是这样？”
伊蕾娜忽然开口：
“这已经很多了吧。”
露米看她。
“可是如果什么都没变……”
“谁说没变？”
“我还是这个样子。”
伊蕾娜指了指床头。
“名字变了。”
“……”
“昨天你还没有。”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露米回答不上来。
伊蕾娜也没准备和她争。
她只是说道：
“治疗又不是把人送回过去。”
“你以前是谁。”
“能不能找回来。”
“那些是另外的事情。”
“病好了就是病好了。”
露米低头。
过了一会儿。
“所以我不用变成别人才算治好？”
“当然。”
回答的是叶白。
“你只需要活着。”
这一次。
露米终于点头。
“那就治吧。”
过程比凯恩更麻烦。
她感染程度更深。
寄生体几乎已经遍布整个魔力回路。
第一步不是直接用药。
而是先将右臂一部分魔力循环隔离。
叶白负责控制流速。
研究所那名老人盯着数据。
其他人则准备在出现异常时立刻停止。
伊蕾娜本来想留在治疗室。
结果五分钟后就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
她站在门口。
“因为你帮不上忙。”
叶白回答。
“我可以看。”
“会分心。”
“谁分心？”
“我。”
伊蕾娜看了他两秒。
“那好吧。”
这个理由她接受。
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她一个。
十四号正好从另一边过来。
现在大家还是这么叫他。
不是因为不让他改。
而是他自己还没选好。
“露米开始了吗？”
“嗯。”
“会成功？”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伊蕾娜看他。
“你也开始讨厌这个词了？”
“有一点。”
十四号在旁边坐下。
手里依旧拿着那本小本子。
最近他在上面写了很多名字。
显然是在挑。
伊蕾娜顺手翻了一眼。
“这些是什么？”
“候选。”
第一页。
阿伦。
划掉。
理由：
——太普通。
第二个。
尤里。
划掉。
——食堂里有个人也叫这个。
第三个。
雷格。
没有划。
但旁边写着：
——听起来有点凶。
伊蕾娜继续往后看。
“你取个名字这么麻烦？”
“以后一直要用。”
“也不一定。”
“什么意思？”
“真不喜欢还能改。”
十四号抬头。
“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塞拉说最好别经常改。”
“最好和不能是两回事。”
十四号若有所思。
然后在本子顶部又写了一句：
——名字以后还能改。
伊蕾娜看着。
“你是不是准备先随便选一个？”
“有一点。”
“那你刚才纠结半天干什么？”
“因为想选好一点。”
这个年龄的孩子在一些事情上意外地认真。
伊蕾娜把本子还给他。
“慢慢想吧。”
“你名字谁取的？”
“父母。”
“你喜欢？”
伊蕾娜愣了一下。
“还行。”
“如果不喜欢会改吗？”
“没想过。”
“那叶白呢？”
“你去问他。”
十四号果然站起来。
“等一下。”
伊蕾娜又把他叫住。
“他现在忙。”
“哦。”
又坐回去。
治疗室里偶尔传出仪器的提示音。
一开始很规律。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突然快了一点。
伊蕾娜马上站起来。
十四号也抬头。
没人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
声音恢复正常。
伊蕾娜重新坐下。
十四号看她。
“你很担心？”
“正常。”
“因为露米？”
“嗯。”
“你们才认识几天。”
“那又怎么样？”
十四号想了想。
“主人以前说。”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用在意。”
伊蕾娜脸色一下子淡了。
“他还教过你什么？”
“很多。”
“比如？”
“别人给吃的要感谢。”
“这个正常。”
“主人给住的地方，所以要听话。”
“不正常。”
“如果别人花钱买了你，就不能跑。”
“更不正常。”
十四号点头。
“我现在知道了。”
“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都说不对。”
伊蕾娜看着他。
“如果我们说的也是错的呢？”
十四号愣住。
这个问题明显没想过。
“那怎么办？”
“自己想。”
“想不明白呢？”
“去问更多人。”
“大家说的不一样呢？”
“那还是自己想。”
十四号皱起眉。
“好麻烦。”
“对。”
伊蕾娜很赞同。
“自己活就是挺麻烦。”
以前有人替他决定。
几点吃饭。
什么时候睡。
叫什么编号。
谁可以买走他。
确实不用想。
可不用想的代价是。
连自己的人生也一起交出去。
十四号低头看本子。
过了一会儿。
“那还是麻烦一点吧。”
伊蕾娜笑了。
“挺好。”
治疗持续了三个小时。
门终于打开的时候。
叶白第一个出来。
脸色不算好。
伊蕾娜立刻站起来。
“失败了？”
“没有。”
“那你这个表情？”
“累。”
“结果呢？”
“第一段清除成功。”
“多少？”
“七成左右。”
“寄生体？”
“嗯。”
“魔力回路呢？”
“有轻微损伤。”
伊蕾娜皱眉。
“严重吗？”
“能恢复。”
这次总算是一个明确答案。
“露米呢？”
“醒着。”
她立刻进去。
露米躺在床上。
右手暂时动不了。
脸色比之前更白。
但精神还在。
看见伊蕾娜以后。
第一句话是：
“我还是这样。”
伊蕾娜看了看她。
“废话。”
“皮肤没变。”
“才治一只手。”
“耳朵也没变。”
“你耳朵又不在手上。”
露米愣了一下。
旁边的护士没忍住笑。
她自己也慢慢笑出来。
“有道理。”
叶白站在门口。
“现在感觉？”
“手麻。”
“其他呢？”
“没什么。”
“记得自己叫什么？”
“露米。”
回答很快。
“昨天发生什么？”
“取名字。”
“庄园。”
“十四号说以后想旅行。”
记忆没有继续下降。
至少目前没有。
老人看着数据。
“比预想好。”
叶白问：
“下一段多久？”
“至少等两天。”
“为什么？”
“让回路恢复。”
“如果恢复慢？”
“继续等。”
伊蕾娜看向叶白。
“听见了吗？”
“什么？”
“等。”
“我知道。”
“所以今天不准再熬到半夜。”
“这两件事有关系？”
“有。”
“哪里？”
“我说有就有。”
叶白放弃。
订婚以后新增的规则依旧没有完整说明书。
下午。
研究所又传来另一个消息。
洛肯法院临时冻结了庄园主名下所有与“魔法生物交易”有关的资产。
同时。
开始重新审查过去五年的黑暗精灵买卖。
这意味着他们顺着账本查到的其他买家。
也会陆续被追。
“这次效率怎么突然这么高？”
伊蕾娜问。
塞拉回答：
“因为事情闹大了。”
“哪里大？”
“那个金发买家。”
“他怎么了？”
“身份比我们以为的高。”
原来。
那位年轻人来自洛肯邻国一个颇有影响力的贵族家庭。
他发现自己差点花三十枚金币买下一个可能原本是人类的感染者以后。
当晚就把事情告诉了家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非常简单。
贵族不一定比普通人更有道德。
但被骗三十枚金币的贵族。
通常很有行动力。
“所以？”
伊蕾娜问。
“他家要求洛肯彻查。”
“……”
“果然钱很有用。”
叶白从旁边说道：
“重点不是这个。”
“但确实有用。”
塞拉没有否认。
结果就是。
原本可能要拖很久的法律程序。
突然快了。
至少“黑暗精灵是否属于可交易魔法生物”这件事，已经被暂时停止执行。
在调查结束以前。
不能再公开交易。
“那被卖掉的人呢？”
“正在找。”
“全部能找回来？”
“不能保证。”
“又是——”
伊蕾娜停住。
“算了。”
她已经懒得说那三个字。
塞拉继续：
“不过今天找到两个。”
“在哪？”
“一个私人研究室。”
“一个商人家。”
“情况？”
“都活着。”
这已经是好消息。
至少。
账本上的那些编号。
正在一个一个重新变成人。
下午快结束的时候。
十四号终于决定了自己的名字。
他跑过来的时候。
手里拿着本子。
“我想好了。”
伊蕾娜正在喝茶。
“什么？”
“名字。”
叶白也抬头。
“叫什么？”
十四号把本子翻开。
最下面。
写着两个字。
诺亚。
“为什么？”
伊蕾娜问。
“昨天研究所里有一本旅行书。”
“里面有个叫诺亚的人。”
“他怎么样？”
“去了很多国家。”
十四号说道：
“我以后也想去。”
“所以就叫这个？”
“嗯。”
“确定？”
“暂时。”
伊蕾娜挑眉。
“你还学会暂时了？”
“因为你说可以改。”
“……”
教育效果好得有一点过头。
塞拉正好经过。
听见以后，停下来。
“那我给你改档案？”
十四号——现在应该叫诺亚——点头。
“嗯。”
“确定用这个？”
“嗯。”
“以后如果要改，手续会比较麻烦。”
诺亚想了一下。
“有多麻烦？”
“填表。”
“几张？”
“不知道。”
“……”
他突然有一点犹豫。
伊蕾娜看着。
“你不会因为怕填表就想换名字吧？”
“我是在认真考虑。”
“别考虑这个。”
最后。
档案还是改了。
——诺亚。
原本的“暂用编号十四”被划掉。
没有删除。
塞拉说需要保留旧记录。
诺亚盯着那条划线看了很久。
“为什么不直接擦掉？”
“因为这是你以前用过的身份。”
“可是我不喜欢。”
“可以不喜欢。”
塞拉说道：
“但发生过的东西不用全部消失。”
诺亚想了一会儿。
接受了。
“那留着吧。”
他在旁边自己补了一句。
——以前别人叫我十四号。
——现在我叫诺亚。
写完以后。
满意了。
晚上。
露米也知道了这件事。
她躺在床上。
右手还不能动。
听见十四号终于有名字以后。
笑着说道：
“诺亚挺好听。”
诺亚坐在旁边。
“露米也挺好听。”
“我的比较好。”
“为什么？”
“我先取的。”
“这算什么理由？”
两个刚刚拥有名字的人。
居然开始争谁的名字更好。
伊蕾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叶白正好过来。
“不进去？”
“不用了。”
“怎么？”
“感觉他们挺好的。”
叶白看了一眼病房。
“至少现在。”
“嗯。”
伊蕾娜靠在墙边。
“你说。”
“如果露米最后真的治好。”
“外貌还是这样。”
“记忆也没恢复。”
“她以后会不会一直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可能。”
“那怎么办？”
“活久一点。”
伊蕾娜看他。
“这算什么答案？”
“以后发生的事多了。”
叶白说道：
“现在这段空白就不会占满全部人生。”
伊蕾娜没有说话。
她想了一会儿。
觉得这句话好像还挺有道理。
治好不是把一个人变回原来的样子。
也不是把失去的东西全部还回来。
有些东西已经没了。
就是没了。
可只要以后还有足够多的新东西。
新的名字。
新的朋友。
新的地方。
新的记忆。
那么过去的空白。
也就只是人生里的一块空白。
而不是全部。
病房里面。
诺亚还在和露米争。
“我的名字比较适合旅行。”
“我的比较好听。”
“谁说的？”
“我。”
“自己说不算。”
“那伊蕾娜说过我喜欢就行。”
“……”
诺亚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
因为这确实是她说的。
于是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那我的也是我喜欢。”
露米点头。
“那都好。”
争论就这么结束了。
非常简单。
伊蕾娜听见以后。
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些事情。
或许本来就不需要非得分出谁更正确。
只要那个名字。
那个以后。
是自己选的。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