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米第二轮治疗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结果比第一次好。
这一次处理的是左腿附近的魔力回路，寄生体清除率接近八成，而且没有出现新的记忆损伤。
她醒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问治疗成功没有。
而是问：
“我还能走路吗？”
叶白正在看数据。
“今天不能。”
露米的表情一下子垮了。
“明天呢？”
“看恢复。”
“后天？”
“正常来说可以。”
“正常来说？”
她显然已经学会对这种说法保持警惕。
叶白抬头。
“就是大概率。”
“那你直接说大概率不行吗？”
“习惯。”
伊蕾娜站在旁边，忍不住笑。
“你看。”
“他最近真的越来越像研究所的人了。”
叶白没有反驳。
因为这几天连他自己都发现，自己说“不确定”“大概率”“需要进一步观察”的次数明显增加。
露米靠回枕头。
“你们要走了？”
伊蕾娜点头。
“明天。”
“回聚落？”
“嗯。”
“我也想去。”
“你现在一条腿暂时用不上。”
“可以坐车。”
“研究所让？”
露米立刻看向塞拉。
塞拉正好从门口进来。
听见以后，回答得非常干脆。
“不让。”
露米不高兴了。
“为什么？”
“你第二轮治疗刚结束。”
“可是——”
“至少观察两天。”
“……”
露米看向伊蕾娜。
伊蕾娜摊手。
“这次别看我。”
“我也觉得你应该留下。”
“你不是说可以自己决定吗？”
“是。”
“那我决定去。”
“自己决定不代表别人不能告诉你这是个坏主意。”
露米愣住。
“那最后听谁的？”
伊蕾娜想了一下。
“如果只是你自己的事。”
“最后当然听你自己。”
“但现在你连走路都可能摔。”
“半路真出问题。”
“最后还得别人把你送回来。”
“所以也算影响别人。”
露米皱着眉想了半天。
最后非常不情愿地说道：
“那我留下。”
塞拉松了口气。
她已经发现，和这些刚刚开始学习“自己决定”的人交流，有时候比直接下命令更麻烦。
但至少。
麻烦归麻烦。
结果通常比以前好。
诺亚也没有一起走。
他主动留在研究所。
原因是第一轮治疗安排到了后天。
伊蕾娜问他：
“不是一直想旅行？”
“先治病。”
“挺理智。”
“而且我还没钱。”
伊蕾娜顿时觉得这个孩子确实很有前途。
“这点很重要。”
叶白站在旁边。
“你到底教了他什么？”
“正常旅行常识。”
“我怎么觉得重点全在钱？”
“没钱怎么旅行？”
叶白没有继续。
至少这个问题，他确实反驳不了。
当天晚上。
研究所终于把追加委托的金额定下来。
四枚金币。
伊蕾娜看到数字以后，第一反应不是收。
而是问：
“就四枚？”
塞拉已经有心理准备。
“这次只是调查线索。”
“如果确认有人故意种植月影蕨。”
“后续另算。”
伊蕾娜这才把钱收下。
“那可以。”
叶白看着她把金币数了一遍。
“你刚才是不是已经准备讲价？”
“当然。”
“如果她说没有后续另算呢？”
“至少六枚。”
“依据？”
“工作量。”
“你算过？”
“没有。”
“……”
很好。
这才是正常的伊蕾娜。
第二天一早。
两人和艾梅莉一起返回聚落。
这次没有乘研究所的大型飞行艇。
只有一艘很小的魔法艇。
塞拉也同行。
另外还带了两名负责采样的人。
飞到聚落附近以后。
最先看见的是一大片已经被围起来的月影蕨田。
外围插着警示牌。
——禁止靠近。
——禁止采集。
——禁止食用。
最下面还有一行明显后来加上去的字：
——尤其不要偷偷摘回家煮汤。
伊蕾娜看了半天。
“最后一句谁写的？”
艾梅莉面无表情。
“莱恩叔。”
“他不是最舍不得？”
“所以他知道有人也舍不得。”
“有人偷摘过？”
“两个。”
“然后？”
“被他抓到了。”
“怎么处理？”
艾梅莉说道：
“锅没收了。”
伊蕾娜点头。
确实很符合老人家的作风。
莱恩已经在聚落入口等着。
看见几个人回来。
第一句话不是欢迎。
而是：
“又来干什么？”
塞拉显然已经习惯他的态度。
“取样。”
“昨天不是取过？”
“这次查土。”
“土怎么了？”
“怀疑月影蕨是人为种植。”
老人原本还一脸不耐烦。
听到这里，表情瞬间变了。
“什么意思？”
塞拉没有绕。
“部分聚落的月影蕨分布太整齐。”
“天然生长通常不会这样。”
“所以我们想检查根系下面。”
莱恩转头看向远处那片紫色植物。
“你们怀疑有人种的？”
“嗯。”
“谁？”
“不知道。”
“什么时候？”
“不知道。”
老人额头跳了一下。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伊蕾娜在旁边说道：
“欢迎加入。”
这几天她已经听够了。
莱恩瞥她一眼。
“你们来这么久到底查明白多少？”
伊蕾娜认真想了想。
“至少查明白你祖父欠过旅馆钱。”
“……”
老人脸一下黑了。
艾梅莉转过头。
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别提这个。”
“档案上真的有。”
“我知道！”
这件事显然已经成为莱恩最不想承认的家族历史之一。
调查从聚落最外围开始。
一开始没有发现。
月影蕨根系正常。
土壤也没有明显异常。
第二片。
第三片。
都一样。
直到走到河流上游。
负责采样的人突然停住。
“这里。”
所有人围过去。
表面看不出区别。
依旧是普通月影蕨。
可把根部附近的土挖开以后。
下面出现了一层灰白色颗粒。
像沙。
又比普通沙更细。
叶白蹲下来。
没有用手碰。
先用魔法取出一点。
“有魔力。”
塞拉立刻问：
“什么类型？”
“促进植物生长。”
“还有别的。”
“什么？”
叶白继续检查。
几秒后。
脸色变了。
“抑制普通杂草。”
伊蕾娜看向整片地。
这块区域确实几乎只有月影蕨。
以前没人觉得奇怪。
因为大家都认为这种植物本来就喜欢靠水生长。
可如果下面有人专门埋了能促进月影蕨、同时压制其他植物的东西。
那意义完全不一样。
“人为的。”
塞拉说道。
没有“大概”。
也没有“可能”。
这一次证据非常直接。
莱恩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多久？”
采样员挖得更深。
灰白颗粒不只表面一层。
下面还有。
甚至存在不同年份的堆积。
“不是一次。”
他说。
“至少补过很多次。”
艾梅莉立刻问：
“能看出多少年？”
“很难精确。”
“十年？”
“肯定不止。”
“二十？”
采样员没有立即回答。
最后说道：
“可能几十年。”
空气一下安静。
几十年。
意味着不是最近才有人发现黑暗精灵可以卖钱以后临时做的。
这件事已经持续很久。
久到艾梅莉小时候。
甚至莱恩年轻的时候。
就已经有人在这里反复种植月影蕨。
“聚落以前有人负责种吗？”
叶白问。
莱恩摇头。
“没有。”
“我们从来不管。”
“它自己就会长。”
“谁告诉你是自己长？”
老人愣住。
是啊。
谁告诉的？
好像没人。
从他小时候开始，河边就一直有。
于是自然认为。
本来就在那里。
塞拉拿出地图。
“其他聚落也有类似情况。”
“有几个地方。”
“月影蕨都集中在水源上游。”
伊蕾娜盯着地图。
“为什么偏偏上游？”
叶白说道：
“孢子会顺水扩散。”
“只需要在上面维持足够数量。”
“下游的人自然会长期接触。”
这就不是简单种植。
而是刻意选择位置。
莱恩握着木杖的手越来越紧。
“谁干的？”
还是没人能回答。
不过这一次。
他们有东西可以继续查。
灰白颗粒不是自然物。
有人制造。
有人运输。
有人长期补充。
只要这东西不是聚落自己制作。
就一定有来源。
塞拉立即让人装样。
“回去查配方。”
“多久？”
莱恩问。
“这种东西可能是商业肥料。”
“如果有登记。”
“很快。”
“又是很快？”
老人显然已经不太信这种词。
伊蕾娜拍了拍他肩膀。
“习惯就好。”
“我不想习惯。”
“我也不想。”
两人难得达成共识。
继续沿河往上。
大约两公里以后。
艾梅莉发现了一个东西。
不是植物。
是木头。
一根几乎烂进泥里的旧木桩。
上面原本应该刻着什么。
现在只剩一小部分。
她蹲下来。
用手擦掉泥。
“这里以前有字。”
叶白过去看。
纹路很浅。
像某种标记。
塞拉把拓印纸压上去。
一点点复原。
最后只能看见半个图案。
两支交叉的箭。
伊蕾娜觉得眼熟。
“等等。”
她想起来了。
最早那个猎人放进罗伊包里的追踪木牌。
上面就是这个。
两支交叉的箭。
艾梅莉也想到了。
“是他们？”
“至少标志一样。”
塞拉说道。
“猎人组织？”
叶白摇头。
“未必。”
“猎人可能只是用了同一套系统。”
“或者。”
伊蕾娜接着说：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同一条线。”
种月影蕨。
让人感染。
让感染者失忆。
形成聚落。
再不断告诉他们外面危险。
最后。
猎人进入森林。
把那些已经没有合法身份、甚至连自己原本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抓走。
卖掉。
所有环节突然连在一起。
顺得让人不舒服。
莱恩站在旁边。
半天没说话。
最后问：
“所以我们……”
他停住。
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一开始就被养在这里？”
没人愿意用这个词。
但确实像。
不是养某个具体的人。
而是养一群会不断出现的“黑暗精灵”。
只要感染源一直存在。
就永远有新的。
伊蕾娜忽然觉得那四枚追加报酬确实少了。
“回去我要重新谈价。”
叶白看她。
“你现在想到的是这个？”
“我需要做点正常的事情。”
“什么意思？”
伊蕾娜看着那根旧木桩。
“因为这个故事越来越恶心了。”
所以。
还是想想金币比较舒服。
没人笑她。
因为其他人大概也有类似感觉。
当天傍晚。
聚落召开了一次会议。
这次没有研究所主持。
也没有伊蕾娜和叶白说什么。
是莱恩自己把所有人叫来。
灰白颗粒。
旧木桩。
交叉箭标志。
全部摆在中间。
“以前有人说。”
莱恩站在人群前。
“我们天生就属于森林。”
“人类世界不会接纳我们。”
“出去会死。”
“所以我们留下。”
他停了一下。
“后来又有人说。”
“月影蕨是祖辈留下的食物。”
“能让魔力更强。”
“所以我们一直吃。”
有人低下头。
这些话他们都听过。
甚至也对孩子说过。
“现在看。”
老人说道，
“可能全是别人想让我们相信的。”
人群出现轻微骚动。
一个中年男人开口：
“那以后怎么办？”
“搬走？”
“不知道。”
“去人类城市？”
“不知道。”
“聚落还留不留？”
“也不知道。”
莱恩连续说了三个不知道。
这次没人抱怨。
老人看着所有人。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别再因为有人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就继续这样。”
没人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
最早带孩子来检测的那位母亲举起手。
“我想留下。”
所有人看她。
“为什么？”
“这里是家。”
她说道。
“月影蕨有问题。”
“就清掉。”
“土有问题。”
“就换。”
“水有问题。”
“就治水。”
“为什么一定要走？”
另一边。
一个年轻人说道：
“我想出去。”
“去哪？”
“不知道。”
“那你出去做什么？”
“看看。”
年轻人挠了挠头。
“以前一直说外面危险。”
“现在我想自己看看有多危险。”
没人阻止。
然后。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有人留下。
有人想走。
也有人还没决定。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最后没有统一结果。
莱恩反而很满意。
“这样就对了。”
艾梅莉问：
“哪里对？”
“以前一开会。”
“最后一定要所有人一样。”
“这次没有。”
老人说道：
“挺好。”
伊蕾娜坐在最后一排。
低声对叶白说：
“卡伦的人应该来学学。”
“他们现在可能已经会自己决定了。”
“也可能又把系统打开。”
“你对他们没信心？”
“人会偷懒。”
“包括你？”
“尤其是我。”
回答异常诚实。
会议结束以后。
塞拉的通讯水晶正好亮了。
研究所传来新消息。
那种灰白颗粒的成分。
查到了。
塞拉看完以后。
表情非常难看。
“怎么？”
叶白问。
“不是普通肥料。”
“那是什么？”
“已经停产的魔法植物培养剂。”
“生产地？”
塞拉看向几个人。
“洛肯。”
伊蕾娜慢慢坐直。
又是洛肯。
“哪家公司？”
塞拉没有立即回答。
“说。”
“那家公司二十年前就倒闭了。”
“所以查不到？”
“能查。”
“只是……”
她把通讯记录转过来。
最后一任负责人。
有一个名字。
伊蕾娜见过。
不是庄园主人。
也不是那个金发买家。
而是猎人账本中出现过一次、却没有任何解释的名字。
——赫尔曼·格罗斯。
下面还有一条旧记录。
二十八年前。
此人曾以“魔法生态研究”的名义，长期购买月影蕨种子。
数量巨大。
研究地点。
没有写具体地址。
只写了四个字。
南部森林。
艾梅莉看完。
“他还活着吗？”
塞拉继续往下。
然后停住。
“活着。”
“在哪？”
“洛肯。”
伊蕾娜站起来。
“很好。”
叶白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你准备回去？”
“当然。”
“我们今天才回来。”
“那又怎么样？”
“你的旅行呢？”
伊蕾娜拿起帽子。
“这个也是旅行。”
“而且。”
她看向塞拉。
“追加委托重新报价。”
塞拉：“……”
果然。
最稳定的东西。
到最后还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