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算大，却一直没有停。
水珠顺着邮局门口那块已经褪色的木牌往下淌，偶尔被风吹歪，在窗户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屋里没人说话。
娜塔站在柜台里面。
伊蕾娜和叶白站在柜台外面。
三个人的视线，全都落在那封刚刚被送来的信上。
信封已经有些湿了。
边角沾着雨水，纸面却很干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给正在寻找我的人。
伊蕾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这种写法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娜塔抬头。
“什么？”
“万一捡到它的人只是单纯喜欢多管闲事呢？”
“……”
娜塔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叶白倒是已经伸出手，把信拿了起来。
“至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捡到。”
他翻过信封。
背面也没有任何标记。
没有火漆。
没有邮局印章。
甚至连封口都是最普通的浆糊。
刚才那个披着斗篷的人显然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他不是来寄信的。
只是来把信放在这里。
“有魔法吗？”
伊蕾娜问。
“有一点。”
娜塔顿时紧张起来。
“危险吗？”
“暂时看不出来。”
叶白的指尖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会儿。
非常微弱。
如果不是他们今天刚刚在北边废弃村庄的水井附近发现过类似的魔力痕迹，他甚至可能不会特别在意。
但现在不同。
“和村子里的传送魔法很像。”
伊蕾娜脸上的玩笑意味少了些。
“艾文？”
“不确定。”
“那打开看看？”
娜塔犹豫了一下。
“这封信没有写具体收件人。”
伊蕾娜看向她。
“所以？”
“按照规定，没有明确收件人的信……”
娜塔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现在说出来有点奇怪。
毕竟送信的人已经明确表示，这东西就是给他们的。
叶白把信递过去。
“你是邮局的人。”
娜塔愣了一下。
“让我开？”
“总不能让我拆。”
“为什么？”
“因为如果里面突然冒出来一句‘擅自拆阅他人信件者会遭受诅咒’，至少责任不是我的。”
“……”
娜塔默默把信推回去。
“还是你拆吧。”
伊蕾娜忍不住笑出了声。
最后，还是叶白拆了。
没有诅咒。
没有爆炸。
也没有什么复杂的魔法机关。
里面只有一张折了两次的纸。
纸很新。
和十二年前留下来的那些旧信完全不同。
叶白展开以后，伊蕾娜和娜塔同时凑了过来。
上面的内容很短。
只有几行。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你们已经去过北边。”
“不要再问米拉在哪里。”
“她确实已经死了。”
“如果你们还想知道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明天下午四点，去旧钟楼。”
“一个人来。”
最后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字母。
E。
娜塔盯着那个字母。
“艾文……”
“也可能是别人故意写的。”
伊蕾娜提醒她。
娜塔点点头。
她知道。
可今天他们才在废弃村庄找到那块刻着“E”的金属碎片。
现在又出现了同样的字母。
实在很难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叶白则把信拿到灯下。
“墨水还没完全干。”
“刚写不久？”
“几个小时以内。”
伊蕾娜立刻转头看向门外。
街道上早已经没人了。
只有雨水顺着石板路往低处流。
刚才那个送信的人更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追不上了。”
叶白说道。
“我知道。”
伊蕾娜收回目光。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艾文，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这个问题让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十二年前失踪。
十二年前留下了至少三封寄给米拉的信。
第四封信没有寄件人，而且从邮局记录里消失了。
如今，他们刚刚开始调查，便有人主动找上门。
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更重要的是——
对方知道他们去了北边。
这意味着从他们开始调查以后，很可能一直有人看着他们。
娜塔下意识看了一眼窗户。
“你们觉得……有人在监视邮局？”
“有可能。”
伊蕾娜说。
“也有可能只是有人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重新翻出那些信。”
伊蕾娜重新看向桌上的信。
十二年。
如果艾文真的还活着，那他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又为什么偏偏在他们开始调查以后才出现？
娜塔忽然想起什么。
“第四封信。”
“嗯？”
“第四封信没有寄件人。”
她快步走到后面的档案柜前，把下午翻出来的登记册重新拿了出来。
那一页仍然缺了一角。
有人故意撕走了与第四封信有关的部分。
“如果……”
娜塔咽了下口水。
“如果第四封信根本不是艾文寄给米拉的呢？”
伊蕾娜看着她。
“继续。”
“前三封都是艾文寄给米拉。”
“第四封没有寄件人。”
“而且记录还被人撕掉了。”
娜塔把登记册摊在桌上。
“有没有可能，第四封信其实是米拉寄出去的？”
这一次，叶白也走了过来。
确实。
他们之前一直有一个默认前提。
既然前三封都是艾文寄给米拉，那么第四封大概率也是围绕米拉的。
可登记册从来没有写过第四封信的收件人。
他们只是顺着前三封信，自然而然地这么想了。
伊蕾娜用指尖点了点残缺的纸页。
“如果是米拉寄出去的，为什么要撕记录？”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只可能藏在那封已经消失的信里。
或者……
藏在十二年前还活着的人身上。
“明天下午四点。”
叶白看了一眼匿名信。
“旧钟楼。”
娜塔的表情有些担忧。
“他说一个人去。”
伊蕾娜很自然地点头。
“那就一个人去。”
叶白转头看她。
伊蕾娜也看向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你不会想说你去吧？”叶白问。
“为什么不是我？”
“因为信是送到邮局的。”
“但调查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
“所以我去也一样。”
“我觉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伊蕾娜认真想了想。
“我比较漂亮。”
“……”
叶白沉默。
娜塔也沉默。
这个理由和当前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大概没有。
但伊蕾娜显然很满意。
“而且对方如果真的有恶意，我比娜塔合适。”
这一点倒是真的。
娜塔只是一个普通的邮局工作人员。
让她一个人去见一个身份不明、可能失踪了十二年的人，怎么看都不合适。
至于叶白……
伊蕾娜瞥了他一眼。
“你明天在附近。”
“他说一个人。”
“我一个人去。”
伊蕾娜纠正道。
“又没说附近不能有人。”
叶白想了想。
“有道理。”
娜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突然感觉那个神秘人写信的时候，大概没有考虑过这两个人会钻这种空子。
“那我呢？”
“留在邮局。”
伊蕾娜回答。
“如果我们都出去，说不定又有人来送第五封信。”
娜塔觉得很有道理。
她刚准备点头，伊蕾娜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如果我们回来得太晚，记得准备晚饭。”
“……”
果然。
这才是重点吧？
夜已经很深。
事情暂时也只能调查到这里。
娜塔把那封匿名信单独放进一个盒子。
伊蕾娜则重新翻了翻艾文寄给米拉的第一封信。
因为信件已经过了保管期限，又牵扯到现在的调查，娜塔允许他们查看登记时留下的内容摘要。
第一封信很普通。
艾文说自己已经到了外地，工作不算顺利，但应该很快能回来。
第二封信里，他提到了钱。
他说自己已经攒了一些。
第三封信则明显变得急促。
其中有一句话，被当年的邮差抄进了备注。
——“不要让诺亚离开村子。”
伊蕾娜看到这里，动作停住。
“之前有这句？”
娜塔摇头。
“我们下午只查了寄件人和时间，没仔细看备注。”
叶白把登记册拿过去。
诺亚。
那个出生记录上的孩子。
十三年前出生。
而艾文的第三封信，是十二年前寄出的。
也就是说——
诺亚当时大约一岁。
“一个一岁的孩子为什么不能离开村子？”
娜塔小声问。
没有人知道。
但这句话明显让事情变得更加奇怪了。
叶白继续往下看。
第三封信还有一条很短的备注。
不是信件原文。
而是当时负责投递的邮差留下的。
“收件人拒绝签收。”
伊蕾娜皱眉。
“米拉没收？”
“上面是这么写的。”
娜塔说道。
“可是信为什么还在邮局？”
按照正常流程，拒收的信应该退回寄件人。
可艾文留下的三封信，如今都成了无人领取的旧信。
这意味着当时邮局没有办法把它们退回去。
或者——
根本找不到艾文。
“时间对上了。”
叶白说。
第三封信寄到之后不久，艾文失踪。
村庄也在那一年彻底废弃。
第四封没有寄件人的信同样出现在那段时间。
然后相关登记被人撕走。
十二年以后。
他们来到这里。
那个人重新出现。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了许多。
伊蕾娜把登记册合上。
“我开始后悔答应两枚银币的报酬了。”
娜塔愣住。
“什么？”
“找一封信两枚银币。”
伊蕾娜指了指桌上这一大堆东西。
“现在已经牵扯到失踪人口、废弃村庄、匿名信、可疑的魔法痕迹，还有一个不知道活没活着的人。”
她认真计算了一下。
“这个工作量明显超出了最开始的约定。”
叶白点头。
“确实应该加钱。”
娜塔抱住自己的钱袋。
“不加。”
“可以谈。”
“不谈。”
“包三天晚饭？”
娜塔沉默了一会儿。
“……两天。”
“三天。”
“两天半。”
“成交。”
叶白看着她们两个。
他突然觉得，无论事情多奇怪，只要还能讨价还价，气氛就不至于真的变得太可怕。
第二天下午。
雨终于停了。
旧钟楼位于米尔镇西边。
据说以前这里每天都会敲钟报时。
后来机械坏了，修理费用太高，镇里干脆把它废弃。
下午三点五十分。
伊蕾娜一个人沿着石阶走了上去。
叶白没有跟在她身边。
至少表面上没有。
旧钟楼下面是一片很小的广场。
附近没有多少人。
伊蕾娜推开木门。
吱呀——
里面有些暗。
阳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飘着灰尘。
她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我来了。”
声音在钟楼内部回荡。
没人回答。
伊蕾娜等了一会儿。
四点整。
还是没有人。
“迟到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她自言自语。
又过去两分钟。
依旧没有动静。
就在伊蕾娜准备检查周围时，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咔。
很小。
从脚下传来。
她低头。
石砖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弹了出来。
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伊蕾娜没有马上捡。
先检查魔力。
确认没有问题以后，她才把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是一个人来的，就去钟楼第三层。”
伊蕾娜抬头。
“……”
她突然觉得写信的人真的很麻烦。
第三层。
木楼梯已经很旧，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声响。
伊蕾娜一路来到最上面。
这里原本应该是维护钟表机械的地方。
巨大的齿轮早已停止转动。
而在其中一根横梁下面，放着一个木盒。
盒子没有锁。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银色铭牌。
和他们在废弃村庄水井旁找到的碎片材质完全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儿童画。
画得很差。
三个歪歪扭扭的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
一个高的。
一个稍矮的。
还有一个特别小的。
旁边画着太阳。
最下面用孩子的字迹写着三个名字。
爸爸。
妈妈。
诺亚。
伊蕾娜盯着那幅画。
然后，她注意到背面还有字。
不是孩子写的。
字迹和昨晚那封匿名信一模一样。
——“诺亚还活着。”
只有这一句。
伊蕾娜的目光停在那里。
米拉死了。
艾文生死未知。
而那个十三年前出生、十二年前突然从记录里消失的孩子——
还活着。
她正准备继续检查木盒。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伊蕾娜没有立刻转身。
她只是把儿童画放回盒子。
“终于肯出来了？”
脚步停住。
几秒后。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你不该继续查。”
伊蕾娜这才回头。
站在楼梯口的男人没有穿昨晚那件斗篷。
看起来大约四十岁。
头发已经有些灰白。
脸上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而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银色铭牌。
缺了一角。
正好与他们在北边村庄找到的那一小块碎片吻合。
伊蕾娜看着他。
“艾文？”
男人没有回答。
可有时候，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米拉为什么拒收第三封信？”
伊蕾娜问。
男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那封信不是写给她的。”
伊蕾娜一怔。
男人抬起头。
“至少，不是只写给她。”
“那第四封呢？”
这一次。
他的脸色明显变了。
“你们查到第四封了？”
“只查到它存在。”
伊蕾娜说。
“记录被人撕了。”
男人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动已经生锈的钟锤。
没有响。
只有铁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最终，他开口了。
“那封信是米拉写的。”
和娜塔昨晚猜的一样。
“写给谁？”
男人看着伊蕾娜。
“诺亚。”
伊蕾娜皱起眉。
“他当时才一岁。”
“所以那不是写给当时的他。”
艾文说道。
“是写给长大以后的他。”
这句话落下以后，钟楼里只剩风声。
一封十二年前写下的信。
收件人是一个当时还不会认字的孩子。
所以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立刻送到。
而是在等。
等那个孩子长大。
等他有一天，能够亲手拆开。
伊蕾娜忽然想起那位老邮差留下的话。
写信的人把东西交给邮局。
他们至少应该比写信的人晚一点放弃。
现在看来——
有些信需要等的，并不是几天。
甚至不是几年。
它等的是一个人长大。
“那封信在哪？”
伊蕾娜问。
艾文看着她。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十二年前，它被人从邮局拿走了。”
“谁？”
艾文摇头。
“如果我知道，我不会等到今天。”
“所以你一直留在这里？”
“不是。”
艾文走到窗边，看向下面安静的小镇。
“我每隔一段时间会回来一次。”
“看邮局有没有重新找到那封信。”
“也看有没有人开始查过去的事。”
伊蕾娜抱起手臂。
“然后昨天你发现我们了。”
“嗯。”
“为什么不直接说？”
艾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
“现在知道了？”
“还不知道。”
“……”
这人还挺谨慎。
伊蕾娜想了想。
“那你为什么愿意出来见我？”
艾文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儿童画上。
“因为你们找到了北边的村子。”
“十二年了。”
“从来没人为了几封寄不到的信，跑到那里去。”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除了你们。”
伊蕾娜没有马上回答。
其实如果严格来说。
他们最开始只是为了两枚银币。
后来变成了好奇。
再后来……
事情已经不是那两枚银币能够解释的了。
“最后一个问题。”
伊蕾娜说道。
“诺亚在哪？”
艾文看着她。
这一次，他沉默得比之前更久。
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也在找他。”
“……”
伊蕾娜原本以为今天至少能得到一个答案。
结果现在看来。
问题反而更多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艾文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很旧。
却不是十二年前的。
邮戳上的日期是——
三个月前。
艾文把它递给伊蕾娜。
“因为三个月前，我收到过他的信。”
信封上没有地址。
寄件人一栏只写着两个字。
诺亚。
而收件人——
艾文·格雷。
伊蕾娜翻到背面。
封口处画着一个很小的太阳。
和那张儿童画上的太阳一模一样。
她重新抬头。
“里面写了什么？”
艾文没有阻止她。
伊蕾娜打开信。
里面同样只有一句话。
字迹已经不是孩子的了。
——爸爸，如果你还活着，不要来找我。
伊蕾娜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
这趟原本只值两枚银币的工作。
恐怕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