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怡伏在書桌前，台燈的光暈在習題冊上投下清晰的菱形光斑，筆尖劃過紙頁，發出均勻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掠過窗沿，帶著秋夜的涼意。
門鈴突然響起，叮咚聲在安靜的屋里格外清晰。林世軒和李佳怡同時抬頭，對視一眼，眼里浮起相同的疑惑——這時候會有誰來？
林世軒放下手里的磨刀石，圍裙上沾著細碎的鋼屑，他在圍裙上蹭了蹭掌心的灰，快步走向玄關。李佳怡也從臥室走出，指尖還捏著那本翻開的習題冊，書頁邊緣被她無意識地卷出一道折痕。
門一打開，範慎扶著個臉色蒼白的女人站在門口，女人的嘴唇毫無血色，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濡濕，聲音帶著難掩的急促︰“林叔。”
林世軒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沒多問，側身讓出位置︰“快進屋，外面風大。”李佳怡連忙轉身去倒水，又從衣櫃頂層翻出條薄被——那女人抖得厲害，肩膀像秋風里的落葉般不停顫，看著就讓人覺得冷。
“她這是怎麼了？”林世軒看著範淑霞煞白的臉，眉頭擰成個疙瘩，接過李靜怡遞來的清涼油，擰開蓋子遞給範慎，“給她抹點在額頭和人中，小時候悅悅犯暈，我就這麼給她搓，能緩過來。”
範慎捏著清涼油瓶，手有些發僵，倒了幾滴在指尖，笨手笨腳地往範淑霞額頭上抹，冰涼的液體順著臉頰滑下來，他更慌了。林世軒無奈地嘆口氣，接過油瓶，指尖蘸了點油，在範淑霞額頭輕輕打圈揉起來。
常年握刀的手帶著層薄繭，觸到皮膚卻意外地輕柔，力道不輕不重，像春風拂過花瓣。範淑霞先是一僵，隨即感覺到一股暖意從額頭漫開，順著太陽穴往下淌，緊繃的神經漸漸松了，緊繃的脊背也慢慢舒展。她睜開眼，仰頭望過去。
燈下，林世軒的側臉輪廓柔和，嘴角噙著憨憨的笑，眼里干干淨淨，沒有半分算計，只有純粹的關切，像曬過太陽的棉被，讓人打心底里覺得踏實。
範淑霞怔怔地看著他，忘了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她是我妹妹，範淑霞。”範慎見她緩過勁，松了口氣，聲音里帶著點後怕，對林世軒介紹道。
“是範經理的家人，就是自家人。”林世軒笑眯眯地擺擺手，轉身往廚房走，“我去給她煮點白粥，看這樣子怕是空著肚子折騰久了。”
李佳怡端著溫水走過來，玻璃杯底與茶幾踫撞發出輕響，她把水杯輕輕放在範淑霞面前，指尖不經意觸到杯壁，泛起一絲涼意。
範慎這才注意到她，目光一下子定在她臉上——那雙清澈的杏眼，鼻尖的弧度，竟和記憶里某個模糊的影子漸漸重合，像被雨水打濕的老照片，慢慢顯露出清晰的輪廓。
“喔，這是我外甥女，李佳怡。”林世軒從廚房探出頭，瞥見範慎的目光，隨口解釋道，圍裙帶子在身後晃了晃。
李佳怡朝兩人微微點頭，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見沒自己什麼事，便捏著習題冊安靜地回了房間，關門時發出輕微的 嗒聲。悅悅飯館的那些紛爭她不懂，也不想摻和，眼下最重要的是下個月的模擬考。
“她叫什麼？”範慎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直到門合上才收回，聲音里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遲疑。
“李佳怡。”林世軒沒多想，應了一聲便扎進廚房，抽油煙機嗡嗡響起，很快飄出淡淡的米香。
客廳里，範慎和範淑霞各懷心事地坐著，空氣里只有廚房傳來的聲響。範慎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沙發扶手，節奏忽快忽慢，心里反復咀嚼著“李佳怡”三個字，像在辨認一塊被歲月磨模糊的玉佩。範淑霞則望著廚房透出的暖黃燈光，那光暈在地板上投下灶台的影子，輕輕晃動，心里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林世軒從櫃子里翻出些甦打餅干和全麥面包，擺在盤子里端上桌，又系上圍裙給範淑霞熬粥——他記得悅悅小時候暈車吐了，喝碗溫粥最舒服，得熬得糯糯的，讓米粒都化在湯里才行。
趁著林世軒在廚房忙碌，範淑霞悄悄踫了踫範慎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他就是悅悅的養父？”
“嗯。”範慎點頭，目光落在廚房門口那個忙碌的背影上。
範淑霞輕輕嘆了口氣，眼里滿是意外︰悅悅有這樣一位父親，難怪那兩位爺想讓她改姓時，會打得那麼艱難。
“我在想——”範慎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目光變得格外堅毅，指尖在膝蓋上攥出淺淺的印子。
“想什麼？”範淑霞的注意力從江明暉身上移開，全落在那個在廚房和客廳間穿梭的身影上。
“如果有人想逼悅悅改姓靖，我會幫林叔打這場官司。”範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像在心里釘下了一根樁。
另一邊，悅悅正在陽台晾衣服。洗衣機的提示音剛落，她掀開蓋子，把洗好的衣物一件件取出來，抖開褶皺，晾在衣架上。棉質的襯衫在風里輕輕晃，帶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陸瑾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自家老婆來回忙碌的身影。她穿著淺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縴細的手腕，陽光透過紗窗落在她發梢，鍍上一層淺金。說不上有多驚艷，卻有種說不出的熨帖，像株迎著陽光的向日葵，看著就讓人心里敞亮。
結婚後的小日子，算不上一帆風順，鍋碗瓢盆偶爾也會撞出些刺耳的聲響，尤其家里人多的時候，矛盾像牆角的蛛網，不知不覺就織了一層。想到自己的大哥和母親，陸瑾的眉頭不由得皺緊，指節在門框上輕輕敲了敲。
兩天前，母親竟把電話打到了他部隊，隔著教導員的听筒，聲音帶著刻意的委屈，央求他幫忙說情，讓她回京城。
他當時就提了條件︰要回來可以，必須向所有該道歉的人當面認錯——包括二姐、二姐夫，還有他媳婦。
以母親那好面子的性子，怎麼可能低頭？再說，她急著回來，多半是為了金美辰。
今美蓮懷孕剛三個月出頭，腳踝已經腫得像發面饅頭，卻因為君爺在那邊壓著，蔣飛回不來。沒了蔣飛撐腰，她一個人哪敢輕易踏回京城。
說穿了，今美蓮是怕——怕悅悅會“陷害”她落胎。
陸瑾想到這就氣不打一處來︰他媳婦心腸最軟，上次看到流浪貓都要蹲下來喂半天，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怕是金美辰自己在這邊不小心出點什麼事，反倒要賴到悅悅頭上，這心思真是……
在這件事上，他和大舅子君爺倒是難得地意見一致，都防著金美辰耍花樣，像防著雨季牆上的霉斑。
大概是听說他回了家，母親的電話又追來了，手機在窗台上震動，發出悶悶的聲響。
“阿瑾，你手機響了。”悅悅見他靠著門框不動，回頭拋去個嗔怪的眼神，陽光落在她眼底，像盛了些碎金。
陸瑾走過去，拿起窗台上的手機接起，屏幕上“母親”兩個字刺得他眼楮有點不舒服。
“阿瑾，你大嫂的事，你想通了沒有？”陸母的聲音透過听筒傳來，帶著股熟悉的急切，像小時候催他寫作業。
“她是部隊家屬，既然隨軍了，就得服從安排。再說部隊里也給她找了醫生看，方敏不是隔幾天就去一趟嗎？”陸瑾的聲音不咸不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他說的是實話，部隊里的醫生一直照看著今美蓮，方敏也常去探望，帶些新鮮水果和點心，可金美辰就是不滿足。說到底，怕是嫌棄部隊駐地偏僻，沒大城市那麼多樂子可尋，沒法戴著新做的指甲炫耀罷了。
陸母卻一心想著孫子，在電話那頭帶著委屈和怒氣︰“我這都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爸陸家的香火！算了算了，這事我不管了！”
陸瑾巴不得她能真的不管，可他太了解母親了，好強又愛操心，就像老母雞護著雞雛，哪怕雞雛已經長了尖嘴，也總覺得它們會被老鷹叼走。
果然，陸母話鋒一轉，拋出了更難听的︰“我告訴你，今天王鳳給我打電話，說看到悅悅在超市流鼻血了！你說你這媳婦，身體弱成這樣，能懷上孩子嗎？到時候你們倆要是一個孩子都生不出來，你哥大嫂卻生三個，你們想抱一個過來養，人家都未必肯！”
乍听到媳婦流鼻血，陸瑾心里咯 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下，隨即怒火就上來了，對著電話吼道︰“我和悅悅用得著抱他們的孩子？到時候他們想抱我們的，我們還不樂意呢！”
被小兒子吼了一句，陸母愣了愣，大概沒料到他反應這麼大，听筒里傳來一陣 的沉默，還沒等她回嘴，電話就被“ ”地掛了。
悅悅听到老公發火，轉過身不解地望著他︰“怎麼了？誰惹你了？”
陸瑾掛了電話，轉身看向媳婦，眼神里帶著點探究和心疼︰“悅悅，你下午流鼻血了？”
難怪她下午回來就換衣服，領口還沾著點沒洗干淨的痕跡，原來是這麼回事。
悅悅心里咯 一下，知道是有人多嘴了，卻不知道是哪個長舌的，她吐了吐舌頭，不敢再瞞︰“我就是換季容易流鼻血，夏秋季節天干，北京風沙又大，老毛病了。你看，現在不是好好的？”
她說著，還特意仰起頭，把鼻孔湊到他面前讓他檢查，鼻尖幾乎要踫到他的臉頰，帶著點洗發水的清香。
陸瑾被她這模樣逗得又氣又笑，指尖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子︰“知道了，我們悅悅最結實了。”他心里清楚，這丫頭是怕自己告訴大舅子——她對那位大哥，向來是又敬又怕，像老鼠見了貓。
“我問你，你最近沒做什麼讓大舅子發火的事吧？”陸瑾伸手揉了揉她的額頭，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去，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眼神認真得像在研究什麼重要課題，“你確定？今晚吃飯，大舅子一句話都沒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性子，十回里有九回心情不好，都跟你有關。”
“他那是官當大了，沒事找事，拿我這小老百姓開涮呢。”悅悅懶洋洋地往他懷里靠，故意說得滿不在乎，手指卻悄悄揪住他的衣角，“再說他那張臉，哪天看著像是心情好過的？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要讓君爺卸下那副冰臉，怕是得等他面神經出問題才行，悅悅在心里偷偷補了一句。
陸瑾把她摟在懷里，無奈地笑了，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身體傳過去︰“總之，你們倆別到時候讓我當夾心餅干就行，我這胳膊腿，可經不起你們掰扯。”
悅悅在他懷里蹭了蹭，沒敢答應——老公可是她抵御她哥“火力”的最後一道防線，怎麼能不指望？她偷偷收緊手臂，把臉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陸瑾兩周沒回家，心里早就惦記壞了。他捧起老婆的臉，親了親她的額頭，又啄了啄她的嘴唇，一開始只是淺嘗輒止，後來漸漸加深，帶著點克制不住的想念。他把她輕輕放倒在床上，一路吻到小腹，干脆把耳朵貼了上去，像在听什麼稀世珍寶。
听人說，這時候能听到胎動了。
他想象著孩子在里面打拳踢腳的樣子，好奇得不行︰是兒子還是女兒？會不會在里面就自己先掐起來？說不定是個調皮的小子，像他小時候一樣愛惹禍。
悅悅被他弄得臉紅心跳，伸手拍了他一下︰“才多少周啊，哪能听到這個！你當是打鼓呢？”
陸瑾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耳根微紅，卻嘴硬道︰“你別以為就你懂。我打算報個孕婦學習班，到時候好好學學。”
“你報那玩意兒干嘛？”悅悅被他驚得瞪圓了眼楮，像只受驚的小鹿。
“跟你一起學怎麼生孩子，怎麼照顧寶寶啊。”陸瑾躺在她身邊，眼楮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像個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說不定到時候我還能幫你接生呢。”
悅悅一听，粉拳直接砸了過去，卻沒什麼力道︰“你敢！”
“我怎麼不敢？”陸瑾理直氣壯地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我在部隊里接生過小貓小狗小羊羔，經驗豐富得很，不比婦產科醫生差！”
悅悅氣笑了，伸手揪住他的衣領子，惡狠狠地重復︰“你敢？！”眼里卻沒什麼怒氣，只有被逗出來的笑意，像含著兩汪春水。
看媳婦是真急了，陸瑾連忙握住她的手，柔聲哄道︰“好吧好吧，不給你接生，但我可以進產房陪你啊，給你擦汗遞水總行了吧？”
“不需要。”悅悅把頭扭到一邊，臉紅得像熟透的隻果，連耳根都泛著粉，“一個大男人看女人生孩子像什麼樣子。我可傳統得很，才不要給你看。就算我哥想湊熱鬧，我也照打不誤！”
陸瑾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把她摟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好好好，都听你的。我們悅悅說什麼就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