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悦对哥哥的办公间熟得像自家后院，墙角那盆常青藤新抽的嫩红芽尖，她扫一眼就数得清是三片。苏母和苏瑶却像踩进了陌生的冰场，目光在黑白灰的极简陈设里小心翼翼地打转，连说话都放轻了声调，生怕碰碎了空气里那股说不出的威严。
“你哥家里也这冷调子？”苏瑶没踏过靖家大门，指尖悄悄勾了勾悦悦的袖口。这地方素净得像幅水墨画，却藏着让人不敢喘大气的压迫感，连阳光落在地板上都显得规规矩矩。
“嗯。”悦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的木纹，那纹路被摸得光滑温润，“我哥最烦花里胡哨的，家里比这还素。”她想起刚嫁进靖家时，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直犯怵——明明是军中技术骨干，待遇优渥得能把屋子堆成金窝，偏要过成留白的水墨画，后来才慢慢品出那留白里藏着的沉稳底气。
苏母的视线在墙上那几帧烫金奖状框上停了停，转头就用眼神剜女儿：“不懂就别瞎叨叨。这是领导办公的地方，舌头捋直了再张嘴！”那语气，恨不能手里真攥着根教鞭，好敲敲女儿这颗不开窍的脑袋。
苏瑶刚要撇嘴，门把“咔嗒”一声转了。君爷走了进来，手里捏着几页纸——赵汀文刚从方敏的U盘里打印出来的，纸页边缘被捏出浅浅的折痕。他垂着眼翻看，步子没停，径直坐到办公桌后，仿佛沙发上的三个人只是窗台上那盆不开花的兰草。
苏瑶赶紧给悦悦递了个眼色，嘴角偷偷撇成月牙：瞧见没？你哥这架子，把咱们当空气呢。
悦悦无奈地扶了下额头，刚想劝她收敛，就听见一声冷飕飕的“苏瑶”，那口气，像小学老师点名批评总爱走神的捣蛋鬼。
苏瑶条件反射地举手：“到！”
苏母吓得一把拍下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苏瑶一哆嗦，脸上却堆着笑对君爷说：“在呢在呢，靖科长，这孩子被惯坏了，不懂事。”
君爷的目光在苏瑶脸上扫了扫，像冰棱子刮过，没带半分温度，随即低头翻病历：“你老公没陪你来？”
“您这临时传召，我老公就是在西伯利亚插翅膀，也飞不回来啊。”苏瑶逮着话头就泄怨气，尾音故意扬得高高的，想先声夺人压过他的气势。
苏母在旁边急得嘴角快撇到耳根，胳膊肘悄悄撞了女儿一下，却拦不住她这股子犟劲。
君爷喉咙里溢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比腊月的寒风还凉：“你到我这儿，是来干什么的？”
“不是您叫我来的吗？”苏瑶梗着脖子，答得又快又冲，像只炸毛的猫。
“是我叫你来的，”君爷拔下笔在纸上写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眼皮都没抬一下，“但不是求你来的。”
苏瑶眉头拧成个疙瘩，手不自觉攥紧了大腿的裤子，深蓝色的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子，像她心里打了无数个结的拧巴。
苏母赶紧起身走到办公桌前，腰弯得像座小桥，赔着笑打圆场：“靖科长，我女儿就是小孩子心性，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阿姨，您坐。”君爷对苏母的态度缓和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我跟病人沟通，不爱有人在中间打岔。”
苏母接收到这层意思，只好讪讪地坐回去，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女儿一把，掐得苏瑶差点跳起来。
苏瑶在沙发上坐得浑身不自在，后背的汗把衬衫洇出一小片湿痕，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他这到底是想唱哪出？
“苏瑶。”君爷慢悠悠开口，声音平得像块没波澜的石板，“不管我们以前有什么过节，你既然来了，我把话说明白。第一，你我之间，没什么谁求谁，只有你配不配合。第二，我的话，你当命令听也行，不当也行，但后果得自己扛。第三，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不配合，最后遭罪的是你自己，吃亏的是你自己，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你自己掂量，是想好好配合，还是折腾自己。”
这番话砸下来，苏瑶气得牙痒痒，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可明摆着现在人家握着主动权，硬碰硬讨不到好，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我要是想换医生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苏母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赶紧转向君爷，“靖科长，您别听她的，我们不换，绝对不换！”
君爷垂着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没说话。
苏瑶一看就知道他这是得意了，气鼓鼓地瞪了母亲一眼，腮帮子鼓得像只气蛤蟆，眼里的不服气几乎要溢出来。
悦悦在旁边始终没作声，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衣角，见这架势，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悄悄松了口气，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今美莲在病房里翻来覆去，床单被揉得像团咸菜。只要一想到悦悦的孩子还稳稳当当在肚子里扎根，她就觉得心口压着块烧红的烙铁，喘不过气。这几天用了对症的药，身体利索多了，别说走路，就是绕着走廊走两圈都不费劲，方敏早就让她出院，她偏不——悦悦现在这情况，她得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方敏，绝不能让她腾出手去帮那个女人。
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快到门口时，听见两个医生在闲聊。其中一个打趣方敏：“明天能回你自己单位了吧？”
“你觉得可能吗？”方敏的声音里带着火气，又掺着点苦中作乐的无奈，“我这两条腿，都快被俩橡皮糖黏住了，甩都甩不掉。”
她何尝不想回单位？可今美莲这情况，看着稳定，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出岔子？留在这里盯着，总比出了事后悔强。幸好，君爷把悦悦的病历接过去了，也算少了桩挂心事，不然她真要被这两头拉扯得劈成两半。
“怪不得今天你单位来人了，是来交接工作的吧？”
“嗯，把手头的病人都交给他，省得我天天被人当犯人盯着。”
方敏这话像道炸雷在今美莲耳边响，她脚步猛地顿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么说，方敏不管悦悦的病历了？
那她和陆飞的如意算盘，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猛地转身折回病房，翻出手机扒拉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泥里捞救命稻草。张美美因为造谣被抓，虽说判得不重早就出狱了，可她打掉孩子的事被家里知道后，现在被看得比犯人还紧，电话都打不通。翻来翻去，最后只剩下那个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徐永梅，像根快被水泡烂的稻草。
徐永梅当初也因为造谣被拘了几天，出来后记者证被暂扣了。姚夫人手段厉害，早跟各家报社打过招呼，她想回老本行难如登天。可这女人骨头硬得像块石头，转做自由撰稿人，专给网站写些耸人听闻的新闻博眼球，靠点击率赚稿费，照样在这行混得有声有色，那点记者的敏锐嗅觉，倒是半点没丢。
今美莲拨通徐永梅的电话，东拉西扯地说些陈年旧事，语气里藏着钩子，想旁敲侧击问问她能不能在悦悦的事上再搅起点风浪。
徐永梅昨晚熬了一夜写稿，头疼得像要炸开，一边抽着烟一边灌黑咖啡，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听着今美莲磨磨唧唧的，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藏着团随时要炸的火。
说起来，她今天落到这步田地，少不了今美莲和张美美的“功劳”。靖家、闻家的厉害，她从姚夫人那儿早就领教过，再傻也不会为今美莲卖命。可要说心里对靖家闻家一点不恨，也不属实，那点火苗总没彻底熄灭，倒也想看看能不能搅起点风浪，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栽跟头的滋味。
她猛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眼前绕成个圈，慢悠悠地说：“对了，我听说，你现在可不是什么高干家的小姐了，连你那点嫁妆都被你老公攥着呢。”
这话正戳在今美莲的痛处，她攥着手机的指节都泛白了，指腹被硌出深深的印子，声音硬邦邦的，透着股色厉内荏的撑场面：“但我老公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徐永梅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凉飕飕的意味，像冰锥子往人心里钻：“是，你现在是觉得，就剩你老公这棵歪脖子树能抱了。行吧，我想想，你还有没有别的救命草能抓。”
这话听着有点古怪，今美莲刚想再问，对方已经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像根针戳破了她最后一点希望的泡沫，只留下句轻飘飘的“等消息”。
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了点盼头，总比死水一潭强。今美莲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盯着天花板发愣，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今美莲不知道，徐永梅挂了电话，竟一头扎进了查她身世的死胡同，像条嗅到血腥味的狼。
徐永梅的狠劲上来了，恨不得把今美莲的祖宗八代都翻出来晒晒太阳，连祖坟在哪都想刨出来看看。查来查去，还真让她查出了些门道——当年君爷他们查到今美莲生母已死，生父马顺利因杀人罪入狱，却没细究后续。原来马顺利当年判的是过失杀人，没挨枪子，在牢里表现好，蹲了二十多年就放出来了，像颗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
出狱后的马顺利，在当地部门的帮扶下回了老家种地。他一直以为老婆孩子早就没了，坟头草都长三尺高了，哪知道当年老婆难产去世，留下的女儿竟被小舅子偷偷卖了，换了笔钱去赌去嫖，挥霍得一干二净。
徐永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长途跋涉找到马顺利家时，老头正在后院给菜园子喷农药，裤腿上沾着泥点，草帽檐下的脸被晒得黝黑，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
“马先生在吗？”徐永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扬声问道，高跟鞋踩在泥地上有点不稳，鞋跟里卡了块泥。
马顺利听见陌生女人的声音，从菜地里直起身，摘下草帽扇了扇，露出被晒得脱了皮的额头。看见个打扮利落、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女人，他愣了愣，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疑惑，像个受惊的老兔子：“你是？找我有事？”
徐永梅没急着答话，先打量起这院子：一间翻新过的旧屋，墙皮刷得雪白，院里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墙角种着几棵红辣椒，像挂着的小灯笼，透着股踏实过日子的烟火气。马顺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胳膊晒得黝黑，青筋像蚯蚓似的爬着，手上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得像小萝卜，看着倒有几分改过自新的实在。
虽说顶着“杀人犯”的名头，徐永梅心里却琢磨：就今美莲现在这光景，有这么个爹，也不算亏了，都是一路货色。
“你到底有什么事？”马顺利见她光看不说，越发起疑，手里的农药喷雾器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像要把那铁家伙捏碎。
徐永梅摘下墨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飘着农药和泥土的混合气味，她开门见山：“马先生，你知道你有个女儿吗？活的。”
“我女儿……跟我老婆一起没了，生下来就没气了。”马顺利说起这事，声音都哑了，像被砂纸磨过，眼里蒙了层浑浊的雾，像蒙上了二十多年的灰尘。
“谁告诉你的？”
“我老婆的弟弟，他亲眼看见的。”
“要是我告诉你，你老婆的弟弟骗了你，你女儿根本没死，当年被他卖了换钱，你信吗？”
马顺利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眼珠像生了锈，慢慢转了半圈，才把这话嚼碎了咽下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手里的喷雾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农药溅了一地，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哆嗦着嘴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风中的残烛：“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