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静眼睛瞪得溜圆，眼底像淬了火，连带着眉梢都竖了起来，头顶仿佛要冒青烟——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等她老公那只“狐狸”回来，怕是头一个就得拿她开刀。
夜色浸浓，街灯次第亮起，君爷拦了辆出租车，和妹妹一同坐进去。车窗外的光影在玻璃上拉成长长的流痕，悦悦往座椅里陷了陷，故意挑着眉梢，语气里带点促狭：“这打车费，要不要我来付？”
哪料她哥答得比谁都顺溜，嘴角勾着点坏笑，眼尾的纹路都透着狡黠：“十块钱，比一分钱好找多了，这次不用你掏。对了，下次我请你吃饭，就去‘画饼充饥’，我那儿有张优惠卡，到时候你付款，就算报答我了。”
“……”悦悦被堵得没话说，只能冲他翻了个白眼，指尖却悄悄捏了捏衣角——他愿意开这种玩笑，总归是没真动气，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回到靖家时，陆瑾已经回来了。知道老婆和大舅子在一处，他倒没多牵挂，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报纸，指尖偶尔在感兴趣的版面轻轻敲两下，骨节分明的手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阿瑾，你过来一下。”君爷招呼着妹婿到沙发上坐，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郑重，连坐姿都直了些。
靖夫人在厨房听见动静，手里的锅铲顿了顿，便没急着端菜，和女儿一起先到餐厅摆碗筷。瓷碗碰着木桌，发出叮叮当当的轻脆声响，像串细碎的音符。
“什么事，大哥？”陆瑾放下报纸，英眉微微挑起，眸底掠过一丝探究。见君爷这神情，他心里难免打鼓——莫不是悦悦的体检出了什么岔子？指尖下意识地往膝盖上按了按。
可君爷开口的话，却和他揣度的全然不搭边：“你明天向单位请半天假，到我那儿去一趟，我那有台电脑，想让你帮忙瞧瞧。”
“电脑？”陆瑾愣了愣，指尖在膝盖上顿了下，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
“嗯。”君爷颔首，目光沉沉的，像浸在深水里的石头。
两人对视的瞬间，眸子里都像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没说半句话，却已然心领神会。有些事，不必说透，自能懂。
“行，”陆瑾应得干脆，“我明天上午回单位跟领导打个招呼，下午过去。”
悦悦和靖夫人在旁边听着，脸上都带着几分茫然。但男人办公事，她们从不多问——做了这么多年国家干部的家属，最懂什么叫“不干涉政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连眼神都不会多瞟过去半分。
靖司令是在众人吃到一半时，突然推门进来的。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咚咚”声，带着股风尘仆仆的劲儿，肩头还沾着点夜露的潮气。
“爸。”三个小辈齐齐起身招呼，声音里带着点意外，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响。
“回来怎么不早说一声？”靖夫人快步走到门口，接过老公的外套和公务包，挂外套时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的褶皱，像是在抚平那些奔波的痕迹，看似埋怨，眼底的关切却藏不住，“饭都快凉了，我去热一热。”
靖司令乐呵呵地摆手，眼角的笑纹堆起来，像揉皱的纸团舒展开：“在外面吃过了，你们接着吃。”若不是孩子们在场，他真想先捏捏老婆的手，那双手总带着灶台上的暖意。说罢，径直走到客厅，摸索着打开了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泛着柔和的色。
“囡囡，慢慢吃，别受影响，多夹点排骨，你最爱吃的。”靖夫人给女儿碗里添了块炖得酥烂的肉，柔声叮嘱，筷子碰到碗边，发出轻响。
陆瑾陪着老婆细嚼慢咽，偶尔给她夹一筷子爱吃的菜，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时，总带着点化不开的软。
只有君爷，眼角余光瞥见父亲在客厅里翻找茶叶罐的身影——那罐子平时总放在茶几第二层，父亲却像是在找什么要紧物事似的，指尖在格子里划来划去。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三两口扒完碗里剩下的饭，放下筷子，默默擦了嘴站起身，椅腿在地上磕出轻响。
“爸。”他走到靖司令身后，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
父子相处这么多年，父亲的脾性他摸得透——这时候急匆匆赶回来，准是出了什么岔子，那紧抿的嘴角藏不住事。
靖司令正是奔着大儿子来的，却不动声色，只朝他递了个眼色，眼尾的皱纹里藏着深意。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门板“咔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息，连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君爷转过身时，见靖司令正往书桌前走，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示意他靠近。
“陆君，”靖司令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桌面，像怕被墙缝里的风听去，“你们那个专项研究项目，是不是准备换软件技术骨干？”
听到这话，君爷眸里倏地闪过一道冷光，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带着点金属摩擦的质感——孙立这本事倒是不小，消息竟灵通到这个份上。父亲能得到信儿，八成是他那边透过来的，这手通天的能耐，不用在正途上可惜了。
果然，靖司令见大儿子默认，脸色沉了沉，指尖在桌面上碾了碾，像在捻碎什么碍眼的东西：“这也是孙家那边托人来我这儿打探的，绕了好几个弯子。”
“爸，后门不是这么开的。”君爷的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带着棱角，“我们靖家的门，从不为没真本事的人开。”
他们靖家从不是不近人情的，但绝不给没真本事的人开后门。反过来，只要是有能耐的，就算没这层关系，靖家也会为国家留住人才，绝不含糊，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靖司令自然也是这个心思，听大儿子这话里有话，搓了搓手心，指腹蹭过掌心的薄茧：“我听说，那人在各项比赛里成绩都拔尖，是军中的技术骨干，重点培养的对象，履历漂亮得很。”
“是，”君爷的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之前他单位送来的自荐履历，厚厚一沓，烫金的奖状复印件贴了满满几页，看得我们都以为，是老天爷给咱们送了个神来。”
靖司令抬眼瞅了儿子一下，眸底带着点审慎：“人家可是正经的研究生、博士生，跟着教授团队做过不少项目，不乏国家重点扶持的，论文发了一箩筐。”
“爸，”君爷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嘲弄，“一个‘神’，到了人间，但凡旁人能代劳的，他尽可以躲在后面打酱油，喝茶看报混日子，还能把功劳全往自己身上揽，这本事倒是不小。”
话说到这份上，靖司令只能再问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权衡：“真就不行？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君爷扬了扬眉，眼神锐利得像刀：“爸，我们下午刚内部议出结果，他转眼就把消息捅到您这儿，您觉得这人是真枪实干多，还是把能耐全用在嘴上了？这心思，不正。”
靖司令皱起了眉，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声，像在计算什么。真正能吃苦耐劳干活的，哪有功夫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心思不正，本事再大也没用。
“行吧，”靖司令松了口，却又叮嘱，“但你说人家不行，也不能只凭你自己的感觉。人家毕竟是这方面的专家，你不是。得拿出实打实的证据。”
“爸放心，”君爷应得笃定，下巴微扬，“我要是没找到能把他底细扒干净的证据，我和白队也不会说要换他。这项目，耽误不起。”
听儿子这话，靖司令没放下心，反倒有些心惊——显然，这孙立是把儿子惹毛了，那紧抿的唇线藏着压不住的火。他到底做了什么？
君爷像是看穿了父亲的疑虑，语气平淡，却带着股寒意，像冰碴子落进水里：“他拖了我们一年半，进度卡得死死的，现在，还想再拖五六年。时间对他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或许不值钱，但对我们来说，是争分夺秒，一天都耽误不起。”
一棵大树难免生虫，可真见着这些啃食根基的虫，谁能不火大？那是要毁了整棵树的。
到这儿，靖司令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等调查结果，又问：“想好找谁接替了吗？我猜，他怕是早跟你们能联系到的教授们都打过招呼了，到处放风。”他要的是公正，不偏帮儿子，也不冤枉任何人，得让人心服口服。
“爸，这个人选，我相信您也不会反对。”君爷说着，往书房门外示意了下，目光落在客厅方向，带着点笃定——正是刚才和他说好的妹婿。
“阿瑾？”靖司令一愣，随即皱起眉，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倒也不算反对，只是有些意外。
君爷眸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爸向来不会随便把女儿嫁出去，对方的底细、能耐，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比查档案还仔细。何况爷爷陆老头那边也把关，孙女婿的本事，老人家不可能不打听，那双眼珠子亮着呢。这都说明，他这妹婿绝非平庸之辈。
其实从妹妹决定嫁给陆瑾开始，他手上就有妹婿的履历，只是一直没太在意——在他看来，男人对妹妹好，能护她周全，比什么都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头衔不值钱。
让他真正觉得这妹婿不简单，是因为弟弟陆欢。那小子眼高于顶，寻常人入不了他的眼，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总围着姐夫转，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那股子殷勤劲儿，连他这个亲哥都少见。陆欢的天赋，他清楚得很，能让陆欢佩服的人，没两把刷子说不过去。
正好借这个机会，亲眼看看妹婿到底有多大能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总比被那个孙立似的绣花枕头蒙骗强。
“行，这事就按你说的办吧。”靖司令似乎看穿了儿子的心思，摆了摆手表示赞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但记住，得公事公办，不能让人说闲话。”
想来他也觉得，若是女婿真有本事，能正大光明顶替孙立的位置，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单看女儿的面子，他这做岳父的也得鼎力支持，更别说这是为了国家的项目。
君爷微挑了下眉，摸透了父亲的心思，没再多说，转身轻轻拉开了书房门，门板的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晚上从靖家回到自己家，悦悦刚换好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就见老公急匆匆走进卧室，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泛着淡淡的白，连带着睫毛都投下浅浅的阴影。
按她的了解，老公回家后极少碰电脑，总说对着一天机器，回家就想歇着，更喜欢窝在沙发上看看电视、翻翻报纸，偶尔跟她聊两句家常，说些单位里的趣事。
八成是和下午哥哥跟他说的那事有关。
悦悦没敢打扰，轻轻掩上卧室门，走到客厅继续给孩子织羊毛衫。竹针在手里穿梭，发出“嗒嗒”的轻响，毛线团滚落在脚边，沾了点灰尘。她时不时抬眼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悠悠地挪着步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端着水壶进去，给老公桌上的玻璃杯添点水。
她进去、添水、转身，他几乎没什么反应，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急雨打在窗上，目光紧锁屏幕，整个人都浸在眼前的工作里，连眉峰都微微蹙着，透着股专注。
台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侧颜，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用刀刻出来的，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
悦悦看得有些出神，都快忘了他还有这样的一面——和她哥、她爸如出一辙的专注，像在战场上瞄准目标的猎手，心无旁骛，眼里只剩下猎物。
“悦悦，再给我一个小时。”陆瑾哪会真没看见，全世界的东西他都可能忽略，唯独媳妇不行。从第一眼见到她，就刻进心窝里了。就算闭着眼，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点饭菜的甜香，他也熟得不能再熟，早刻进骨子里，“一个小时后，你想怎么亲你老公都行，任你处置。”
悦悦被这话惊得手一抖，水壶差点脱手，赶紧扶住壶嘴，指尖都有些发烫。抬眼时，正好对上他嘴角那抹狡黠的笑，还有他瞟过来的眼神，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又像勾魂的钩子，直往她心里钻。她一怔，随即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像泼了层胭脂，猛地转过头，背过身去，连耳根都在发烫。
抱着水壶走出两步，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他刚才的话，脸蛋烧得更厉害，两颊烫得像揣了个小火炉。她赶紧快步走出卧室，到了客厅还忍不住羞恼地跺了两脚，地板发出“咚咚”的轻响，嘴里小声嘟囔：“没正经！就知道欺负我！”
这老公，平日里看着一本正经，穿着军装时更是严肃得很，骨子里对她却总带着股“流氓气”，专挑这些话来逗她。
心里这么“恨恨”地想着，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甜丝丝的滋味像蜜一样漫开来，连指尖都带着点暖，手里的毛线都仿佛变得柔软了。
第二天下午，君爷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黑色的墨迹。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发出尖锐的“铃铃”声。他接起，听了两句，应道：“让他进来吧。”——是他妹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