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
“它們當然去了極樂世界。”
豬媽媽的身體微微一僵，理所當然地回答。
“你親眼看見了嗎？”
貪食暴君又問。
“…”
豬媽媽張了張嘴。
過去那個無比確定的答案，此刻卻如鯁在喉。
它自然未曾見過極樂世界。
豬圈里的任何一頭豬，都未曾見過。
所有關于極樂世界的描述，都來自一代代豬的口口相傳。
“媽媽？”
“神明不會欺騙我們，對嗎？”
貪食暴君再次問道。
豬媽媽避開孩子的目光，輕輕拱了拱它的身體。
“我們只需要相信。”
“只能相信。”
相信。
又是相信。
為什麼不能看？
為什麼不能問？
為什麼只要產生懷疑，就會被視作罪惡？
貪食暴君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
就在這時。
豬圈外的黑色神殿中，再次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嗷~~”
聲音無比熟悉。
正是剛才被瘦長神明選中的那頭肥豬。
慘叫聲穿過暴雨，豬群瞬間僵在原地。
“是它！”
“是被神明帶走的勇士！”
“它為什麼在慘叫？”
“或許…那是進入極樂世界時的考驗。”
祭壇前的年邁母豬慌忙解釋。
可這句話已經失去了往日的說服力。
豬群開始騷動。
慘叫仍在持續。
“極樂世界是假的…”
“瘋豬說的是真的。”
“ 們在吃我們！”
一頭肥豬突然轉身沖向圍欄。
“跑！”
“快跑！”
“留在這里會被殺掉！”
恐懼如瘟疫般擴散。
越來越多的肥豬沖向圍欄缺口。
年邁的公豬試圖阻攔，卻被失控的豬群當場撞翻。
數百只豬蹄從它身上踩過。
它的肋骨接連斷裂，身體轉眼便沉入泥漿。
“不能走！”
“這是神明的考驗！”
“你們要相信神明！”
它的嘶吼很快被混亂淹沒。
轟隆隆！
豬群同時沖鋒！
破損的圍欄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撞擊。
僅剩的木樁接連斷裂，鐵絲也被沉重的身體扯開。
十幾頭肥豬在沖撞中摔倒，轉眼便被後方的同族踩過，發出淒厲的慘叫。
終于。
豬媽媽也動搖了。
它看著不斷逃亡的族群，最終叼起貪食暴君的後頸，沖出了豬圈！
它帶著小貪沖出了豬圈！
冰冷的暴雨瞬間淋透全身。
野草劃過身體。
鋒利的石子刺痛蹄底。
圍欄外的世界確實危險。
腳下不再鋪著柔軟的稻草，眼前也找不到隨時裝滿食物的石槽。
可這一刻。
貪食暴君第一次呼吸到不屬于豬圈的空氣。
它踩在冰冷的泥土上，回頭看向自己生活至今的豬圈。
豬群仍在向外逃亡。
圍欄不斷坍塌。
一道道閃電撕裂天空，將所有景象照得亮如白晝。
更遠處。
幾名瘦長神明提著刺目的燈具，從神殿中沖了出來。
“豬跑了！”
“快堵住缺口！”
“叫人過來！”
“別讓它們沖上公路！”
神明們在嘶吼。
們的聲音不再威嚴。
听上去同樣慌亂、焦急，甚至帶著濃濃的憤怒。
過去那層籠罩全身的神聖光輝，也在這一刻徹底破碎。
貪食暴君終于看清了 們的模樣。
那只是一群穿著雨衣、雙腿直立行走的瘦長生物。
他們會摔倒。
會害怕。
也會因為失去食物而氣急敗壞。
“走！”
豬媽媽用鼻子撞了撞小貪。
母子跟上逃亡的隊伍，成百上千頭肥豬沖入荒野。
它們踩過農田。
撞碎木門。
涌上泥濘的小路。
追兵緊隨其後！
瘦長神明手中的燈光仍在不斷逼近。
它們只能繼續奔跑。
蹄子磨破。
血液流入泥土。
肺部仿佛燃燒起來，傳來撕裂般的痛苦。
這正是瘋豬口中的自由。
伴隨著寒冷、疲憊、疼痛與死亡。
可這一次。
它們奔跑的方向，由自己選擇！
第二天。
天色陰沉。
昨夜的暴雨已經停歇。
一棟裝修豪華的辦公樓內，空調吹出舒適的冷風。
頂層辦公室鋪著柔軟的地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座被雨水沖刷得格外干淨的城市。
真皮座椅上。
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著咖啡，眉頭緊緊皺起。
他身後掛著一塊鎏金牌匾。
【朱老莊鮮肉集團】
辦公桌對面的電視正在播放早間新聞。
畫面中。
一名女主持人端坐在演播廳內，神情嚴肅。
“昨夜凌晨兩點十七分，我市北部區域遭遇強降雨天氣。”
“雷電與強風導致部分建築受損，多地出現短時停電。”
“位于北郊的朱老莊鮮肉集團養殖基地，也在此次極端天氣中遭受了嚴重損失。”
新聞畫面切換。
航拍鏡頭下。
大片豬圈圍欄倒塌。
木樁與鐵絲散落得到處都是。
泥濘的地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豬蹄印，一直延伸到附近的農田、公路與山林。
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在廢墟中來回奔跑。
有人駕駛車輛追趕豬群。
有人拿著繩索與麻醉槍，試圖將逃散的牲畜抓回養殖場。
女記者站在倒塌的圍欄前方。
狂風吹動雨衣。
她拿著話筒，繼續報道︰
“根據集團負責人提供的信息，昨夜的雷聲引發了大規模牲畜應激反應。”
“養殖基地共有三處畜欄遭到破壞。”
“大量生豬沖出圍欄，目前已逃散至周邊村莊、農田與山區。”
“初步統計，逃逸牲畜超過七百頭。”
“此次事件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可能達到數百萬元。”
鏡頭掃過豬圈角落。
集團董事長的雕像也被豬群拱倒，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輪廓。
攝影師並未在這件東西上停留太久。
很快，鏡頭便轉向一輛裝滿死豬的卡車。
辦公室里。
中年老板將咖啡杯重重砸在桌上。
“廢物！”
“全都是廢物！”
“上千頭豬！”
“你們知道值多少錢嗎？”
幾名管理人員站在辦公桌前，額頭不斷冒出冷汗。
“老板，昨晚的雷雨太大，供電系統突然中斷。”
“還有一棵樹砸壞了圍欄，豬群受到驚嚇後集體沖欄…”
“我不想听借口！”
老板臉上的肥肉微微顫抖。
“通知所有員工去抓豬！”
“聯系附近村民，抓回一頭給五百塊！”
“把沿途的公路監控全部查一遍！”
“那些都是集團的資產，少一頭都要追責！”
他抬頭看向電視。
畫面中。
昨夜發生的一切，在他看來只是一場事故。
雷雨驚擾牲畜，圍欄意外倒塌。
養殖基地管理不當。
上千頭即將被送上屠宰線的肥豬逃出畜欄，為集團帶來了巨額損失。
他永遠不會知道。
那群豬的眼中，昨夜發生的並非一場意外。
而是一個族群的信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