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鋒緩緩走上白玉石階。
冥河鬼袍垂落在身後，衣擺深處的渾濁水流微微蕩漾，暗金色孽龍沿著衣襟緩緩盤繞。
佛經與魔經同時翻動。
數千盞蓮花燈懸掛在黑暗之中，無數石像的誦念聲此起彼伏。
“求賜我財富。”
“求賜我權勢。”
“求賜我長壽。”
“求賜我子嗣。”
“求讓我贏。”
“求讓我的仇敵死。”
每一道聲音都來自不同的生命。
每一個願望背後，都藏著一雙渴望改變命運的眼楮。
應該怎麼辦？
應該回應這些願望嗎？
是印鈔機——將嶄新的鈔票裝滿麻袋送給你！
是劫匪惡徒——搶走別人的財富送給你！
是經營專家——讓你的店鋪生意興隆，卻也導致別人的生意變差！
是心靈控制大師——操控你上司的心神，讓他提拔你！
是詛咒大師——詛咒你的競爭對手，讓他們失去機會，再將所有機會都交給你！
是超級基因科學家——讓你的壽命變得無限漫長！
甚至還能以超越常理的方式，讓你的夫人憑空懷上子嗣。
這對嗎？
那樣的佛帶來的只有混亂。
任何一個心願的實現，都是對現實世界的干擾，都會引發不可控的超自然連鎖反應。
嚓！
所有畫面同時破碎。
“求神拜佛的人，求的真是佛嗎？”
楊鋒看向菩提樹下的六臂天魔。
“他們求的是靈驗。”
“他們不在意回應願望的存在究竟是誰。”
“只要願望實現，他們便會跪下，燒香，磕頭，獻上金銀，再將這份靈驗告訴更多人。”
大殿中的誦念聲逐漸停滯。
六臂天魔周圍的佛光輕輕搖晃。
楊鋒抬起頭，直視六臂天魔眉心的巨大豎瞳。
“真正的佛，不該成為一台滿足願望的機器。”
“因為佛若滿足了所有欲望，世間便會徹底失控。”
“那麼…”
“佛會回應你的願望嗎？”
楊鋒的聲音在月光寺中回蕩。
他緩緩搖了搖頭。
“恐怕只有魔，才會回應你的願望。”
“既然如此。”
“人們跪在寺廟中拜的，到底是佛，還是魔？”
轟！
話音落下。
大殿四周的蓮花燈同時劇烈搖晃。
燈芯中的人頭張開嘴巴，卻再也無法誦念經文。
菩提樹上的金色葉片迅速枯萎。
一片片葉子從枝頭墜落，落到半空便化作灰燼。
楊鋒身側的佛經突然翻動。
潔白的書頁上浮現出一行血色文字。
【第一問】
【凡回應眾生貪欲者，皆為邪魔】
血字一行行浮現。
佛光逐漸變得刺目。
“你不是佛。”
“你是魔！”
楊鋒抬手指向菩提樹下的六臂天魔。
轟隆隆隆！
月光寺內的空間劇烈震動。
周圍數百尊小型佛像同時裂開。
金色佛皮從它們身上剝落，露出下方的漆黑鱗片。
有些佛像的胸口被直接撕開，里面藏著一張張貪婪的笑臉。
有些佛像的手掌斷裂。
斷口處涌出黑色血水，順著蓮台緩緩流淌。
“施主。”
“佛法無邊，豈能以凡俗之理妄加揣測？”
“你的質問，只是執著于表象。”
無相禪師雙手合十，發出一聲冷笑。
“人心本就充滿欲望。”
“佛魔只在一念之間。”
“處理得好，便是佛！”
“處理得不好，造成天災人禍，便是魔！”
無色禪師也在一旁大聲辯駁。
兩位禪師一左一右開口。
聲音彼此重疊，化作鋪天蓋地的佛魔誦唱。
“哈哈哈哈！”
“好一個處理得當便是佛！”
怎麼算好？
怎麼算差？
那所謂一念之間的標準，又在哪里？
楊鋒放聲大笑。
經書再次瘋狂翻動，顯露出下一頁的內容。
【無佛亦無魔】
“處理得好，人們就跪拜你！”
“你本就是魔，卻偏要說自己是佛。”
“披著佛皮，借著信徒的欲望，騙他們向你跪拜，供奉香火。”
楊鋒話鋒一轉。
“處理得不好，便是魔。”
“到時候，你再替天行道，將魔鏟除，又是大功一件？”
“人們更加信你。”
“人們更加虔誠地跪拜你。”
“你這個除魔的佛，還真是靈驗啊！”
諷刺的話語如同連珠炮彈，不斷轟擊在六臂天魔身上。
降妖除魔。
但是…
妖魔究竟從何而來，你可千萬別問！
六臂天魔的身體猛然震顫，金色袈裟上的裂痕迅速擴大。
【第二問】
【是魔是佛？】
“魔又如何？”
“佛又如何？”
“我回應眾生的願望，我賜予信徒力量，我讓他們擺脫苦海！”
六臂天魔眉心的巨大豎瞳瘋狂轉動。
一層層金色佛光重新覆蓋魔軀，破碎的佛像從地面緩緩升起。
菩提樹枯萎的枝頭，再次生長出金色葉片。
六臂天魔試圖重新塑造自己的金身！
即便是假佛。
只要相信的人足夠多，假的也能變成真的。
“假的又如何？”
“只要信的人足夠多，假的也能成真！”
“他們都稱我為佛。”
“他們都跪在我的腳下。”
“他們都將願力交給我！”
“我就是佛！”
“跪下！”
大殿內的數千盞蓮花燈全部亮起。
六臂天魔的聲音充滿瘋狂，無窮佛光從 體內爆發。
“拜佛！”
“拜佛！”
“拜佛！”
無數聲音匯聚成一股精神洪流，沖向在場所有人的意識。
幾名魔長安殘黨當場跪倒。
他們額頭緊貼蒲團，臉上露出虔誠而滿足的笑容。
“佛啊…”
“請賜予我力量。”
“請讓我復仇。”
“請讓我活下去。”
他們的聲音融入誦經洪流。
六臂天魔的金身越來越凝實，佛皮逐漸覆蓋裂痕。
短短幾個呼吸。
那尊猙獰天魔，竟重新變成一尊莊嚴巨佛！
可楊鋒只是靜靜地看著 。
“你說得沒錯。”
“信的人足夠多，假的也能成為真的。”
他抬起手。
佛經與魔經同時懸浮到半空。
“但你忘記了一件事。”
“信仰可以塑造你。”
“也可以摧毀你。”
“只要眾生相信你是佛，你便會被這份信仰束縛。”
“可如果有人看清你的本質——”
“那尊被你掩藏起來的魔，也會重新甦醒。”
佛經翻動。
新的血字一筆一畫浮現。
【信者為真】
楊鋒盯著六臂天魔。
“信徒相信你是佛。”
“所以你披上了佛的金身。”
“可你自己呢？”
“你曾經在怨恨中誕生，為那名遭受侮辱的少女復仇！”
“你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
“你一直都知道。”
六臂天魔身上的金色佛皮開始劇烈顫抖。
一道漆黑裂痕從 的眉心向下蔓延。
裂痕深處涌出的並非佛光，而是壓抑了無數歲月的怨恨。
那個雨夜！
那個少女遭受侮辱的雨夜。
她的血濺在石像上，心中無盡的憎恨與怨氣，化作一滴血淚緩緩流下。
那才是最初的…
六臂天魔！
楊鋒向前踏出一步。
聲音如同重錘，狠狠落在六臂天魔的靈魂深處。
“看清自己的本質吧。”
“你不是佛。”
“你是詛咒之魔、復仇之魔、假慈悲之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