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的府邸坐落在城南的一處小巷子當中。
當地有規定，私人家的府邸不許超過縣衙的高度，袁家的府邸卻可以與縣衙的高度平齊。整體雕梁畫棟。圍牆高築，彰顯出地方豪強的底氣。
袁豹開門做生意，自是不願和官府的人結仇。在多番婉拒縣衙捕頭後，听說縣令親自登門，袁家的兩扇漆黑大門開啟，青衣小廝引路，袁豹答應親自接受衙門的調查。
李凌姝踏進袁家府邸時也不免有一陣恍惚。這不過是當地的一個普通客戶，可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沉水香氣，那應是從番邦進貢的最好的沉香木燃燒後才有的氣息。這家人家低調中透露著極致的奢華。
袁豹已經推掉了所有的應酬，等候在府宅的大廳。
李凌姝入門檻便打量著府邸的主人袁豹。
袁豹看著約摸五旬左右，保養得很年輕，看不出這個年紀的疲態。他的身材微胖，長著一張圓臉大耳垂，笑起來還有幾分佛氣。他身上穿著一身淡褐色的長衫，長衫在陽光下泛出淡淡的絲綢光澤。袁豹右手的拇指上套著一個水頭極好的翡翠，這般成色跟主城的比起來也不相上下。
“縣令大人和欽差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袁豹臉上起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二位快些上座。”
袁豹將二人迎至府邸主人的座位旁落座，他微眯著眼楮笑了笑，目光飛快掃過李凌姝的面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似乎在猜測這位從古城來的欽差大人究竟是敵是友。
“快去將江府上剛從杭城運來的上好香茗，送給兩位大人嘗嘗。”袁豹特意叮囑。
江珩有那份喝茶的好興致，他也不多寒暄，落座後，直奔主題，“袁掌櫃，你也知道我二人前來所為何事。周老漢被殺一案已經鬧得滿城風雨，袁掌櫃不可能沒听說過吧。听聞周老漢被殺原因正是因為他養的那一只名為鐵牙青的蟋蟀。衙門幾經調查，最終發現鐵牙青幾經輾轉，還是流回了你的賭場，袁掌櫃對這件事情可有些解釋？”
袁豹听到對方如是說，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他抬手接過下人遞來的杭城新茶，輕輕吹了一口茶，撥弄著茶盞的蓋子，不急不徐地回答著，“縣令大人攔不成，懷疑殺害周老漢的人是我？”
江珩雖有所懷疑，但卻從未將這話擺到明面上，畢竟他的手頭沒有任何證據。可袁豹卻是一臉不在意，如同玩笑一般將這話說出口。
“縣令大人明察秋毫，那被稱作鐵牙青的蟋蟀，確實在我賭場不假。可那蟋蟀分明是我手底下的人在黑市淘到的，我們賭場做莊，開門做生意，自然是以盈利為第一要義。眾所周知，周老漢養的這只叫鐵牙青的蟋蟀確實厲害，它能為賭場帶來不少收益。我這才讓手底下的人將它從黑市淘了回來。”
袁豹臉上還是帶著幾分佛性，說到這里，笑容里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自嘲，“大人，我將這蟋蟀買回來，為了錢不假，可是我們原籍在清溪縣，也是百年家族，頗有幾分家業，我也犯不上為了這只蟋蟀能掙的這些銀錢，髒了自己的手，更壞了名聲。”
人家勢力盤根錯節，除了賭場給人家源源不斷的進賬外，人家還有其他的生意，確實犯不上為了一只蟲子來殺人。
李凌姝慢慢收起她從主城來的那幾份傲慢，原本以為南府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沒想到這里倒真是臥虎藏龍，不過一個普通的地方，掌櫃卻邏輯清晰，可惜做了個商人，若是當官，怕是在朝堂上也能有一番作為。
江珩擺了擺手，“罷了，袁掌櫃。鐵牙青這件事我倒不與你再多做爭辯，可經仵作查驗，傷害周老漢的凶器鋒利無比，又通過細微粉末判斷殺害周老漢的兵器乃是天外隕鐵打造的兵刃。兒子，南城幾十年來只有袁府曾用雲鐵打造過兵刃，這件事情你又該作何解釋呢？”
袁豹眼內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他放下茶盞，狀態有些悲傷。
“既然縣令大人已經查到了黑市，那我也如實相告，絕不相瞞。我袁家確實在黑市找鐵匠定做過天外隕鐵制造的兵刃，我知道私自打造兵刃這件事觸犯律法，我自然認罰。但也是因為我袁家家底頗豐，實在擔心這些家資被歹人所奪，我這才給府里的小廝都配上了趁手的家伙，也是為了保護我袁家的這些財產。”
“至于縣令大人所說的隕鐵打造出來的鋒利寶刀，一共不過兩把。這樣的稀世珍寶自然是不可能人手配備一件，不過早年間我有一位至交好友來投奔我，他武功頗高，我便留他在府上看家護院，順便將這兩柄用天外隕鐵打造的短刀一並送給了他。”袁豹的眼里有過一絲追憶，“只是我那位至交好友在我家才停留不久，便因一些事情遠離世俗，到城外的菩提寺出了家，距今有多年，他早已不再過問這紅塵中事了…”
江珩和李凌姝對視一眼。
袁豹不愧是能掌握這麼多盤根勢力的人，果然不簡單。他對衙門拋出來的事情樣樣有回應，卻又給出說法，將所有事情都處理得讓袁家摘干淨且滴水不漏，既承認了事實，又掐斷了衙門繼續追查袁家的線索。
好在李凌姝還留有一招。
李凌姝拍了拍手，身後的驚鴻立刻將一直背在身後的木箱抬到台面上。
驚鴻打開木箱，露出里面沾染血漬的白狐狸皮大氅。
李凌姝聲音清冷，“袁掌櫃在此交界地帶經商多年，見多識廣。可幫我辨認一下此物？”
袁豹見到那張白狐狸皮大氅時，臉上的佛性蕩然無存，瞳孔微縮，嘴角掛著一絲詭異。
這種狀態也只維持了一瞬，當他的手拄在沉木桌子上，便猛然回過神。桌面上顫抖的茶盞踫撞出的聲音讓他恢復了些許神志。
“欽差大人，這可是上好的白狐狸皮，屬實是罕見呀。”袁豹臉上又掛上了那一絲熟悉的笑容，“不過實在是可惜，這等珍品上竟然落下了這等污漬，怕是會影響它的價值。”
“欽差大人若是喜歡這樣的物件，我袁府內確實還有與之不相上下的白狐狸皮，不如請大人也品鑒一二？！”袁豹回頭給了身後的小廝一個眼神，那小廝便立刻退下去，跑到袁府的庫房拿出袁豹所說的狐狸皮。
李凌姝不想打草驚蛇，便沒再繼續逼問，反而是等待袁豹下一步的行動。
能在袁府掌櫃身邊做貼身小廝的也不是簡單角色，手腳麻利，不到半盞茶間便將主子交代的事情處理妥帖，他回到待客的廳堂時，手里已經多了兩個碩大的木箱子。
袁豹接過上面那個木箱子打開來看，里面果然是一張看起來更為厚實，更大的狐狸皮大氅。
“我這一張大氅在顏色上雖與欽差大人的有些差別，可它勝在更為厚實，更大。欽差大人，看看如何呢？”
袁豹還是謙虛了些，這兩張狐狸白皮分明都沒有任何的雜毛。都是雪白的，比起那張扎了血字的，這一張打理得更為整潔干淨，明顯更勝一籌。
趁著李凌姝打量著這一張狐狸白皮時，袁豹又將另一個木箱子打開，而這個木箱子里面裝的東西就顯得更加“樸實無華”了。
陽光下，箱子中黃的、白的元寶閃得人眼楮疼…
“縣令大人，您再看看我們袁府的這樁寶貝如何呢？”
江珩自詡從不與這等人同流合污，但不代表他不懂袁豹是什麼意思。
袁豹是要將這張更大更厚實的狐狸白皮送給欽差大人，也要將這一箱子的黃白之物送給他。
他這是在赤裸裸地賄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