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峰這個賭徒加無賴帶著錢離開了，一並帶走了店里面的喧囂。
李凌姝和江珩終于耳根清淨了。
眼下天色還算早，出來休息度假本應該是休息好的。兩人想睡個回籠覺，可躺在一張床榻上，誰都沒有尷尬的，先去撿拾地上掉下去的長枕。就這樣僵持著，誰也睡不著。
李凌姝想著好不容易出來玩，就見識見識秀山縣的景致。
李凌姝提出二人出去逛逛街。
江珩是一口答應下來。兩人開始起床裝扮自己，看見店小二正在客房間穿梭忙碌，對他們點頭示意後，一前一後離開竹香居，到秀山縣繁華的地方去逛一逛。
“江兄，最近真的是發跡了不成。不僅有多余的銀錢，帶我來住這麼好的湯泉客棧，現在還主動帶我來這面繁華的街道逛街，說要給我選一個合適的禮物。選什麼禮物都可以嗎？買房買地也是可以的嘛？”
這話，李凌姝當然是在開玩笑，江珩卻一臉正經地回答。
“買房買地應該暫時還做不到，不過自從那日中秋節後，我送回家里的錢不似之前，我本身就用不到多少銀錢，近日來也攢下不少的體己錢，與少城主的家資自然是沒法比，不過這集市上大部分少城主喜歡的小零碎我還是能買來送給阿姝的。”
李凌姝沒想到江珩對這事回答得這般直白，心里甜滋滋的，“我看縣令大人一定是和淮娘學壞了，現在說話都變得油腔滑調了。”
“哪有。”江珩把手掌貼在胸口的位置上，“我對阿姝說的話句句發自肺腑，絕不會有一句虛言的。”
李凌姝沒有理他，眼底化開笑意，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今日，冬日晴好，陽光灑在梧桐枝的落雪上，滿枝碎金。
空氣中飄了糖炒栗子的香氣，江珩從懷中摸索出幾個銅板，來到老婦人的攤子上拿了一份糖炒栗子。
李凌姝接過江珩遞過來的糖炒栗子，她用栗子的余溫暖手，沒有要剝開嘗嘗的意思。
江珩失笑，他拿出一顆栗子，剝了殼，將暖呼呼，金黃色的栗子仁送到李凌姝的嘴邊。
李凌姝張口咬住，唇瓣剮蹭過江珩的指尖。
甜糯，粉粉的，暖暖的，好吃。李凌姝的眼楮彎成月牙，心里也甜滋滋的。
二人在冬日的暖陽中，慢慢悠悠地逛著，不知不覺就走到宅行的門口。門內的聲音越來越響，江珩似是听到了什麼了不得的話，轉身進入宅行。
李凌姝不明所以，她過了好半晌才發現江珩已經進了這條街面積最大的商戶，也就是宅行。
“什麼嗎？難不成還真的想在這里給我置辦一個宅子啊？方便以後隨時想來泡湯泉就泡湯泉嗎？”
李凌姝跟進宅行就明白江珩這番舉動的意味了。
一個聲音听起來比太監的公鴨嗓還要難听，拿著冊子的男人應該是這家宅行的管事，他嘴里一直念叨著“沈家莊園。”
“客官，您不用多慮，這件事就包在我們宅行身上吧，半貫錢就能把你們的房契地契都一起處理得整整齊齊，妥妥當當的。”
李凌姝听管事的話中的意思是，沈家莊園這處鬧鬼的荒地好像賣出去了。
早不賣出去，晚不賣出去，偏偏在院子中出現命案的時候賣了出去，這其中定有蹊蹺。
“沈老板，你這莊園也在我們宅行掛賣這麼多年了，可算是有主顧上門來買了，我肯定放下手頭上所有的事情先處理你這一樁生意的，你放心吧。”宅行管事堆笑看著一個身材矮胖發福的中年男人。
這人應該就是沈家莊園的舊主沈萬山。
“客官，你想看什麼宅子，是買還是租賃，想要多大面積的，干一些什麼呢，我可以幫你推薦。”
一個伙計幫工打扮的人圍著江珩，江珩一時愣在原地。
他只是被“沈家莊園”這幾個字吸引進來的，哪有買賣租賃房子的打算。
伙計見江珩不說話，進一步詢問道，“客官，您是打算把房子掛出去在我們這里賣掉嗎？”
李凌姝突然跑到江珩身側，手臂挽著他的手臂，努力地往他身上靠了靠，“我都說了我去買一份糖炒栗子，讓你等等我，我們兩個一起進來看房，你怎麼就這麼急不可耐地自己先進來了呢？”
李凌姝暗中對江珩眨眼告知他，她明白他進的來這里的真正目的。
為了不引人注意，兩人打算把戲份演到底，“這位小哥，我們夫妻是打算租賃一套房子。最近家里有生意，在秀山縣這邊，在這里短暫的住個把月。嗯，幫我們找一個環境優美，去哪都方便的宅子。”
這兩人親密的樣子，伙計根本就沒有懷疑二人夫妻的身份，反倒從身側拿了一個冊子，把冊子上的房型圖給二人一一查看。
伙計一邊給二人看圖，一邊打量著二人的穿著。兩人的穿著挺好的，還說是做生意，應該也挺有錢的，伙計拿出了一些精品的住宅圖，“是想要這宅子面積大一些的，還是想要一些溫馨小戶型的？”
江珩的注意力全在旁邊那幾個人的講話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復︰“住不了多久，小戶型的就可以。”
李凌姝也一樣，觀察著周遭三人的一舉一動。
不多時，管事的哈哈大笑三聲，看來這樁生意是談成了，談成了。
“行，那咱們就先去看看宅子。這宅子要是合適了，咱們當場就把這個契約簽下來吧。”
宅行的管事的帶著沈家莊園的舊主沈萬山還有一個穿著一身全黑色袍子的男人走出宅行，听他們的意思應該是要到沈家莊園的舊宅去實地探查一番。
李凌姝和江珩換了個眼神，他們打算跟上去一探究竟。
李凌姝和江珩還沒離開，翟行跟在他們身後，那個伙計一本正經十分熱絡地向二人介紹手中的房宅。
伙計轉身去拿其他宅子圖時，發現這二人已經離開了，翟行忍不得對二人的背影喊道，“二位客官，你們不看房子了嗎？是對這些房子有什麼不滿意嗎？我們小店還有其他的房源可以供二位選擇的…”
伙計聲音越來越不清晰，李凌姝和江珩緊跟著兩人一路來到沈家莊園。
好在他們二人在溫泉客棧有房間，他們在一個岔路與那三人分道揚鑣後，又借著溫泉客棧的便利來到後院，監听著三人的一舉一動。
一起的三個人里，一個是翟行的管事，一個是這莊園的舊主沈萬山，另一個就是從沈萬山手中買下這座鬧鬼莊園的人。
李凌姝听出那個要買下莊園的人是中原口音，發現他並不是本地人。那也說得過去，本地人要是想買早就買了，不至于這麼大個莊園被壓到那麼低的價，還沒有人上前想要購買。就連湯掌櫃的要做生意，也是特意在旁邊闢了一塊地，沒有選擇沈家莊園的舊址。
看來當年鬧鬼的事情應該挺嚴重的，李凌姝心中隱隱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秀山縣的這座偏山上，沈萬山掏出了塵封已久的銅鑰匙，打開了掛在大門上的銅鎖。這里沒有人氣，早就破敗不堪了。
沈萬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從南陽一起來到這里的好友白清，“白兄真是不好意思，這里呀，都快荒廢十年了，我也早就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模樣，你還想著買我這一處荒地。我看到這個樣子，心里實在是有點兒過意不去，要不這價格我再給你降兩成吧？”
從李凌姝視角望去，沈萬山應該早就和要購買宅子的男人相識。
“無妨無妨。”一身黑色衣裳的男人，身材高挑縴細，捋了捋他黑中發白的山羊胡，“你已經是壓低了價格賣給我了，我哪能因為這宅子現在看起來荒蕪就再壓你的價格呢，而且這里本來就是我要用來做牡丹園的，到時候都是要雇人重新修繕一番的，此時它是否荒敗和以後沒關系，不礙事的，不礙事的。”
李凌姝和江珩翻牆過來，躲在莊園後面一棵碩大的老槐樹後面。老槐樹的樹干十分粗，估計十人環抱都抱不住。
再說這後院多年沒有人打理，很多荒草都能長到一人高，此刻層層疊疊的荒草摞在一起，徹底擋住了外面人的視線，讓外人看不到這兩個人。
翟行的管事的本著和客戶多聊幾句熱絡更好，做生意的想法，開口詢問，“這位客官，您剛才說您要用這座荒廢的莊子做牡丹園。可現在正是冬天，怎麼能開出牡丹呢？”
牡丹雍容華貴，城主最喜。
“過一段時間，主城要舉辦一場花會。听說今年拔得頭籌，能得到城主的許諾，我就想在這里培養出城主最喜歡的牡丹，送往主城，博城主一笑。”
李凌姝暗中點頭，確實每到了初冬季節，母親為了活絡宮里的關系，特地會舉辦一場花會，邀請官眷入宮。可初冬季節能夠賞的花也是有限的，大部分都是菊花和梅花這類的，還有一些官家小姐養在房中的花也會拿出來參賽。
她參加了這麼多年的花會，還從來沒听說過誰能在這樣的節日拿出牡丹參賽的。
李凌姝覺得操著一口南洋的口音，被喚做白兄的人有些痴人說夢。
“正是因為冬日里牡丹罕見，我這才要試一試，也不保證一定會成功。”那人還攆著自己的山羊胡，嘴上這麼說，看著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這里挨著天然的溫泉水，水溫溫暖。我準備在這莊園處搭幾個暖棚，借著這天然的溫泉水加上暖棚的作用，說不定就能在這里創造奇跡，培養出冬日的牡丹呢。”
管事的趕緊鼓掌，“哎呀哎呀，這位客官這真的是一個聰明的好想法呀。看您對此也是頗有研究，那就提前祝您培育出雍容華貴的牡丹，博得城主一笑了。”
白清都被宅行管事的哄得哈哈大笑。
“就借你吉言了，我想我一定能夠達成心中所願的。”白清松開攆著山陽湖的手，目光將整個宅子又打量了一遍。
“二位既然都沒有什麼異議，那二位不妨就在這里簽字，至于其他的事情都由我們宅行來幫忙負責，只是這佣金二位您看…”
沈萬山拍了拍胸脯，一臉仗義模樣，“佣金自然我來付。”
沈萬山粗短的手指從腰帶上摘下一個荷包，將整個荷包都扔到管事的手中，“剩余的就當是給你的賞錢了，這件事情我希望你越快辦下來越好。”
“好好。”管事的收了錢，也是樂得合不攏嘴。
錢袋子還沒在管事的手中捂熱乎，草叢中就傳來簌簌的聲響。
天寒地凍的，這個時候怎麼可能會有老鼠在這里動？難道這里是被…
沈萬山的眼神變得銳利，盯著大槐樹周遭發出簌簌聲響的草叢，“究竟是誰在那里？賊人，趕快出來。”
“你要是不出來，我可就報關了，告你私闖民宅，把你拉出去打板子。”
李凌姝和江珩同時屏住了呼吸。
他們自認為自己藏得已經夠好了，沒想到這沈萬山還是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這偵查水平都能比得上衙門的衙役了。
李凌姝和江珩思索著該如何是好，該怎麼面對現在的窘迫場景。
突然，一個漆黑的身影從他們前面的草叢中彎著身子一點一點地鑽了出來。
“別沈老板，別報官，我不是賊人，我不是過來偷東西的，我是隔壁溫泉客棧的采買伙計。”賈三低著身子，搓著手，尷尬地站在原地。
沈萬山看這人的面相，他好像並不認識這個人，“你認得我？你之前在我家做過工嗎？”
他離開的時間太久了，這里的很多人和事他都漸漸淡忘了。
那年宅子里發生了那事，他舉家搬遷到南洋。剛到了南洋，雖說有些家底，但一切也都是從頭開始，後來又犯了事兒，若不是這位白兄出手相救，恐怕他現在已經成了街邊的乞丐，現在白兄想要他這處舊園子。培育出冬日的牡丹來討好城主，他自然是要鼎力相助的。
若不是白兄有需要，他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回秀山縣這塊地界了。
“沒有沒有。”賈三的頭低得更低了，仿佛這樣他就能從這里消失一般，“是剛才听到三位的對話，猜測到了沈老板的身份。我從沒有在沈老板家幫過工。”
沈萬山听他這麼一說，松了口氣。
白青卻不依不饒，想要替好兄弟盤問這突如其來的賊人，“你既然是隔壁溫泉客棧的伙計，是他們家的采買，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荒廢的莊園當中？還說你不是圖謀不軌？”
所有人的做法都是有目的的。
起碼白青是這麼覺得的。
賈三一拍大腿，“是我糊涂。真不是來這里做壞事的，而且這里都荒廢這麼多年了，還有什麼可偷的呢？”
這里除了這些帶不走的宅子，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有的只是滿地的荒草。
“我也說了我是隔壁的，這半山腰上采買的貨物不好運，我也是偶然才發現沈老板這莊子上有能夠運東西的運輸車，就一直借來用一用，這才出現在沈老板的院子當中的。”
賈三還在用那條運輸車來運輸采買需要的東西。
那晚的時候，賈三被湯掌櫃責罵了幾句，但湯掌櫃對此事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賈三能夠用這運輸車將采買的東西運上來是他自己的本事，有的時候上位者要對下位者縱容一點，不要那麼苛責。
老板要的是他采買的那些東西能夠及時出現在他的店子里，至于這東西是怎麼運回來的，他都是要花那麼多錢，這錢到誰的手上都是一樣，賈三拿了，還能更加專心地干活，更能體現他作為一個掌櫃的大度。
所以那天的事情後，賈三更加肆無忌憚地使用這輛運輸車，不僅在晚上運送采買的東西，甚至白日也用沈家莊園的運輸車運輸他采買的東西。
只是沒想到今日被回來看房子的沈萬山和白青捉了個正著。
白青依舊是不依不饒，“不管怎麼樣，看你長得賊眉鼠眼的，應該也是沒做什麼好事。這件事情必須報官，你這就算是私闖民宅。”
賈三直擺手為自己求情，身子低得就差跪在地上，求他們放過自己了。
沈萬山作為現在這宅子真正的主人，反倒是一臉的不介意寬宏大量的模樣，“兄，我們這秀山縣小地方不比南陽那般繁華，這里面的人混口飯吃都挺不容易的，算了，反正也沒有什麼損失。就別和這東西一般計較了。”
沈萬山突然轉過身，一臉嚴肅地對賈三說道，“之前你用我的東西，我就不同你計較了，只是今後這莊園被白老板包了下來，他是要在這里做大買賣的。以後你萬不可以再用這里的運輸車了。”
賈三見對方松了口，感恩戴德，低頭哈腰應下，“是，是，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賈三見對方沒有追究的意思，趕忙逃一般地從狗洞里出了沈家莊園。
白青的眼楮盯著那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人彎身鑽過的狗洞，神情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