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這兩口子果然有貓膩！
錢捕頭親自暗中跟梢了一段時間，發現湯掌櫃多次出入藥鋪，雖說名義上是購買添加入湯泉水中的養生藥材，但暗中還同藥鋪掌櫃的要了一些只需要微量的劑量就能致人于死地的毒藥。
如砒霜這種藥物，雖然是能夠毒害人性命的毒藥，但若用的好了，劑量得當，也能夠成為救人命的靈丹妙藥。藥鋪掌櫃本著尊重病人隱私的原則，對于上門來買藥的這些人，關于藥的用處全然不問，只要拿錢，他什麼藥都肯賣。
藥鋪掌櫃也裝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啥也不知道，就全當他們拿著這些以毒攻毒的藥去治病了。
錢捕頭在暗中查到，湯掌櫃最近確實一直鬼鬼祟祟的。他經常拋下店里的生意，跑到一處荒山處，每次都在一處拐角處歇腳，然後背著一包鼓鼓囊囊不知道什麼東西的大包裹，往荒山的深處走去。
錢捕頭害怕打草驚蛇，一直都沒有跟到荒山里面。
只是這次不同，這次湯掌櫃這個寵妻狂魔竟然舍得把他那身子骨病歪歪的美貌娘子一並帶出來，一路小跑，背著她進入了荒山里頭。這兩口子應該是在串通一些什麼。
據他在暗處听到的消息，這兩口子說什麼成了成了，今天晚上就要成了。
客棧夫妻二人要做的那一件見不得人的事，應該就在今晚了。
錢捕頭原本還打算親自盯梢跟蹤的，可天有不測風雲，就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居然被調走了。衙門有事，他沒辦法抓這夫妻二人一個現行了，只能拜托一直陪著他的安慰，傳遞消息給李凌姝和江珩讓他們兩個去一趟。
李凌姝收到暗衛消息時嘴角抽動。
錢捕頭也不是因為什麼大事被調走的，听說是縣令那個手眼通天的老丈人家里的貴妃貓走丟了。縣令的岳母對那只貓看護得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心疼得不得了，趕忙讓縣令調動全城的衙役力量，幫他找到這只貴妃貓。
縣令不敢得罪手眼通天的老丈人，所有的衙役都被調了回來，現在全城的衙役都在四面八方搜尋著老丈人家丟失的那只貴妃貓。
可笑，荒唐。
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明明案件有蹊蹺，可卻非要當成意外處理，不願意調動絲毫的力量，可一只貓走丟了卻動用全城的力量，只為將這只貓尋到。
這個世道，人的命啊，比一只貴妃貓還要賤。
傍晚時分，李凌姝和江珩收到暗衛傳來的消息，錢捕頭被調去尋貓，只能由他二人親自盯著湯掌櫃和柳娘。
兩人早早用過晚飯，換了一身便于行動的黑色夜行衣，潛伏在溫泉客棧的門口，等著湯掌櫃和柳娘出現。
冬日的天色暗得極快，不過酉時三刻，最後一抹夕光便已被群山吞沒，只剩一輪彎月懸在冷藍的天幕上。
天完全黑透，客棧後門“吱呀”一聲輕輕推開。湯掌櫃探出半個身子，四下張望了一圈，確認無人，這才回身扶出一個裹著厚厚斗篷的瘦弱身影，是柳娘。
湯掌櫃背上鼓鼓囊囊一個布袋，看著分量不輕，他小心翼翼地騰出一只手攙著柳娘的胳膊，二人沿著客棧後門的碎石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荒山的方向走去。
“跟上。”江珩壓低聲音，拉著李凌姝的手腕，借著夜色和枯樹的掩護，遠遠綴在兩人身後。
湯掌櫃和柳娘在林間走得並不快，柳娘身子弱，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開始微微喘息，湯掌櫃便停下來讓她歇一歇，又替她把斗篷攏緊了些。
“柳娘，要不你就在這兒等著我，我一個人去就成了。”湯掌櫃的聲音里滿是心疼。
柳娘搖搖頭，聲音雖輕，語氣卻十分堅決︰“不成，這事得我自己去辦，才算全了我的心意。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湯掌櫃嘆了口氣，沒再勸，只將她攙得更穩了些。
李凌姝跟在二人身後听見二人之間的對話，心里更加確信了自己對案件的幾分猜想。
柳娘如此體弱卻還要親自前行，肯定是因為這案子和她有關，她不親自去處理過不去心里的這一關。
李凌姝和江珩繼續跟蹤，約莫又走了一刻鐘，來到荒山最陡峭，也是最無遮蓋物的一處地界。
錢捕頭給他們提供的地圖就到這里了，此後的地形錢捕頭也全然不知了。
李凌姝借著僅有的朦朧光線，看著湯掌櫃身後的大包，推測這里放著的，有可能是被紫水晶鎮壓的、分尸後的尸體。
兩人停在原地，沒有立刻跟上去。
天，毫無征兆又下起了小雪。
夜，似乎在雪光中亮了些許。
直到听不見腳步聲，兩人才踩著薄雪一路向前。這場雪下得好，這場雪下得妙。他們可以一路跟著雪上的腳步，一直跟著兩人的方向前進，不必迷路。
遠遠的，二人看見一處火光。
二人躲在距離這對夫妻不遠不近的一棵大樹後，豎著耳朵听著兩人說話。
距離還是有點兒遠，兩人也刻意壓低著聲音。他們在說什麼李凌姝和江珩听不真切，只能听見柳娘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李凌姝先入為主，更加確定柳娘是做賊心虛。
江珩用力听著，好像听到了尸體二字。
“尸體？！”李凌姝頓時興奮起來，這兩個字足以證明他們二人在做什麼了。
李凌姝召集身邊也隱藏著的暗衛，漫天紛飛的雪花中暗衛如同一道道黑影瞬間包圍著夫妻二人。
強烈的壓迫讓湯掌櫃和柳娘如同驚弓之鳥，猛然的回頭，警惕著四面八方猛然來到身邊的黑影。
“誰？你們究竟是誰？”湯掌櫃握住手中用來挖土的短鏟，將柳娘護在身後。
李凌姝和江珩繞開一眾的暗衛，站到這對夫妻面前。
湯掌櫃看清了江珩的容貌先是一愣，隨後臉色變得很難看，握著手中短鏟子的力度不減半分，“認得你，你不是住在我店里的那位客人嗎？你怎麼會在這里？”
“受錢捕頭拜托，特地來此偵查案件，湯掌櫃，是你自己說還是讓你的娘子跟我們走回衙門，把你做的一切交代清楚。”江珩沒有暴露他和李凌姝真實身份。
用權力壓住湯達這個普通客棧老板，錢捕頭的名聲就足夠了。
湯掌櫃一副不見黃河不死心的模樣，“我交代什麼？我跟什麼案子有關？我在這里處理一點我的家事，用得著去你們衙門嗎？你們到底想要干什麼？”
“你們衙門的人，你看你們這麼多人穿著黑色的夜行衣，一看就不是衙門那種光明正大的人，怕不是潛入我店里面的江洋大盜，你們要什麼就直接跟我說，只要不傷害我娘子，你們要多少錢我都能夠給你們。”湯掌櫃自然對這些人的身份存疑。
錢財是身外之物，他都不在乎，他這天上地下，唯一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娘子柳娘。
江珩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疲憊之色。
“還打算死鴨子嘴硬嗎？你不是來這里特意掩埋在你客棧被你害死的人嗎？你把尸體埋到這里就不會被發現了嗎？殊不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等一下，你說什麼呢？”湯掌櫃叫停江珩的說教，“什麼我在客棧里面害死的人，你們把我這個店當成什麼了？我這可是正兒八經的湯泉客棧，不是謀財害命的黑店。我來這里挖墳起棺，只是想將我娘子母親的尸體從這墳里遷出來。我動我們自己家的人，又犯得著你們衙門什麼事兒。”
這片荒山之前原本是一片藥園。
可自從楊峰沾染上了毒癮，這片藥園就荒廢下來，不再重要，長滿了雜草，漸漸地變成了荒得不能再荒的荒地。
楊柳的娘死後就被楊峰葬在了這里。
楊峰染上毒癮，其實一直想將這片幼兒園的荒地賣掉的，可這里荒了太長的年頭，那些人看見這里這副模樣一個勁地壓價，楊峰看賣不上價格，也就一直沒有把這里拋售。所以楊峰才能夠拿捏著這塊地，拿捏著這塊地里埋著的這具尸體，拿捏楊柳，進而拿捏湯掌櫃，讓湯掌櫃不斷地給他出賭資。
受不了幾次三番被脅迫，楊柳也是真的擔心娘死後尸骨沒人收，于是和湯掌櫃想出了這麼個辦法，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把尸體挖出來轉移，這樣楊峰就再也不能拿他娘的尸骨拿捏他們夫妻二人了。
湯掌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清楚。
江珩和李凌姝如同被雷劈了一樣站在原地。
竟是他們誤會了嘛？！
“可是我們的人明明看見你大包小包的往這山上運東西，每一次都很沉重，難道不是紫水晶嗎？”李凌姝心中仍有疑問。
暗衛也不是吃干飯的，直接扒開那些大包小包的東西。
里面是一塊又一塊的碎木板，完全沒有任何紫水晶的痕跡。
“這些又是什麼東西？”李凌姝指著那些木板問。
事情的發展跟她預想中的完全不同。
柳娘見這些人並沒有惡意，主動站出來，對著眾人微微俯身，“還是我來說吧。”
柳娘是個聰明的，見這兩人周身的氣息肯定是不簡單，看他們對辦案的流程也十分熟悉，說不定也是有官職在身的。他們在當地做點小買賣，不能和衙門的人過不去，湯達是個性子直的，他怕湯達惹怒這兩位官員，主動上前解釋。
“這些木板是我拖相公找專門的棺材鋪子定制的。當時楊峰，也就是我爹，染上了毒癮，天天去毒房里面賭錢，家里的錢都被他輸光了，我娘還因為這件事被他給活活氣死了。”
“當時家里實在沒有銀錢，只能用一張草席草草得將我娘卷起來掩埋，就算發喪了。我心里一直惦記這件事，我就托我相公給我娘定制了一副好的棺材。可把我娘尸體重新挖出來，這件事必須要瞞著我爹，為了不引人注意，我們只能在深夜來到這里。一次次踩點，一次次把這些棺材的零件帶上來。”
“把棺材帶上來之後自己釘上，也算是給了我娘一個體面的棺材。一次性帶一個棺材，既引人注目，我家這口子也沒那個體力。所以就想了這麼一個辦法。”
李凌姝听明白了也可以理解柳娘的一片孝心。
可那日早晨，紫水晶在整個回廊上照射出的火彩還縈繞在腦海中。
“那紫水晶…”
“我不知這位姑娘誤會了什麼，我確實一直讓賈三在幫我收購紫水晶，只是那些紫水晶不是像姑娘想的一樣用來害人的。而是用來給我治病的。”
“紫水晶怎麼治病？”李凌姝被說得更加雲里霧里了。
“我自小體弱，不能長時間地勞作。可我一直想給我家這口子生個孩子，郎中說我現在的身體恐怕做不到。我就托人找了個偏方，說我是土命，補一些紫水晶研磨後的細粉，就能讓身體健健康康起來，與常人無異，所以我讓賈三幫我去尋紫水晶，每次他拿回來後又托人磨成細粉，長期服用。”
“娘子…”湯掌櫃深情地看著柳娘。
湯掌櫃其貌不揚卻娶了個這麼貌美的娘子，旁人本以為柳娘嫁給他是權宜之計，只是走投無路下的情勢所迫，後來湯掌櫃的真心漸漸打動了柳娘子，夫妻二人之間是有真情在的。
人嘛，你疼我，我就疼你。
情感從來不是孤掌難鳴，情感一直以來都是相互的。
雪落得更厚了，剛剛挖起的土坑漸漸被積雪填滿。
秀山縣氣候濕潤，冬季雨雪也多。
江珩突然意識到了其他的事，差一點就被他們夫妻二人上演的這幅情深意切給忘了，“今日就算你二人解釋是來這荒山遷墳，湯達，那你在草藥鋪子購買毒藥又該作何解釋？難不成也是為了給你娘子治病嗎？”
“毒藥？”柳娘一怔，身子差點摔倒，好在湯達及時扶住她的身子。
人的第一反應是騙不了人的。李凌姝看得出柳娘對湯達在藥鋪買毒藥這件事情並不知情。
“唉！”湯掌櫃長嘆一口氣，“既然事到如今，也就沒有什麼不能交代的。我確實是在藥鋪買了一些能夠致人于死地的毒藥，可是我只是將它做備用，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我是不會用的。”
“我那個岳丈大人是個賭徒，你們在我小店入住，想來也見過他來店里鬧的潑辣狠毒模樣。我那岳丈大人每次在我和娘子這里尋不到錢的時候，總會擺出我那已故的岳母的尸骸來威脅娘子，娘子本就體弱。被嚇唬後又是整夜整夜的失眠，對身體更不好。其實是十分討厭我這個岳丈大人的。”
“我知道我岳母的尸骨還是我娘子的一塊心病，所以答應她想出這個荒山遷墳的法子。可當時我岳丈只是草草地將岳母埋在這里，具體埋在哪一個方位其實並不知曉，這也就是我每晚上都來這里探查的真正原因。我也是在今天才終于找到了岳母真正的埋骨之地，才帶著娘子背著最後的棺材板來到這里遷墳。”
“我想如果他提前轉移了我岳母的尸骨，或者我一直找不到我岳母的尸骨，他還幾次三番上門來，讓我娘子不好過。那我不介意直接讓他再也沒辦法上門過來。反正他是個賭徒，沒準就會被賭方的人給打死。只要藥劑的用量用好了，我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讓這個畜生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湯掌櫃字字泣血。
听到真相的楊柳臉上的表情耐人尋味。
柳娘還是上前為他相公解釋著，“兩位想來你們真的是誤會了。我相公只是為我打算，他也並沒有真的害人，我們今日在這兒也只是想給我娘遷墳。還請兩位不要為難我相公。”
雖說，湯掌櫃買毒藥是有想害人的心思，但這畢竟只是一個想法，那個對方現在還活得好好的，說不定還在哪個賭坊里面大肆賭錢呢。
他們並不能因為買了毒藥就抓捕湯掌櫃。
李凌姝神情是有點兒失落的，原本以為今天在雪夜追蹤著夫妻二人破案將成為她人生的一個輝煌時刻。沒想到到頭來就只是一個烏龍。
耽誤他們夫妻二人的一片孝心，李凌姝還是有些過意不去的。
李凌姝這些暗衛幫忙遷墳，也算是她的一片心意了。
李凌姝和江珩見事情誤會了，也不留在原地，轉身離開。
兩人走到半山腰之際，在雪花紛紛揚揚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一道亮綠色的煙花。
綠色的煙花很罕見。這煙花是驚鴻發明出來的，用來在暗衛之間傳遞信息。這是他們少城主府獨特的記號。
李凌姝在和錢捕頭成立他們三人秘密探案小隊時，也曾分享過一根煙花給錢捕頭，讓他到了發現有關李小狗案件最關鍵的時候引燃煙花，他們倆就會出現。
江珩盯著煙花閃現的方向，那里應該就是沈家舊莊園的方向。
兩人對視一眼，暗道不好，看來是出了大事了。
兩人加快了下山的腳步，朝著沈家舊莊園的位置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