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行駛，路上相顧無言。
到了安平縣，漫長的距離讓冬日斜陽懶懶地掛在天邊，江珩來不及歇息休整，率先提出要去書房的第一命案現場查看。
進了宅邸，岳夫人引著李凌姝和江珩穿過二門，繞過影壁，徑直往西側的書房走去。
一路上，宅邸內格外安靜，不似這般大的宅邸該有的樣子。
李凌姝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眼下縣令家發生了這樣子的事，縣丞一家獨大，這縣令宅邸里的人心，怕是早就散了。
“就是這里了。”岳夫人在一間軒敞的房門前停下腳步，伸手推開雕花木門，“自那日發現阿皮的尸體後，府里就已經將這書房封了起來，里面的陳設連位置都未曾改變過分毫，只等著江縣令來查驗。”
江珩點了點頭，抬步跨過門檻。
從外面看，還看不出書房里面的闊氣。
原來不止是信上所寫一面牆改成了書櫃，而是將三面牆都挖空，改成書架，其中一面牆前封了門，變成書櫃。
書房書桌的正上方掛著一幅匾額，匾額上面筆力遒勁的書寫著“蓬萊”二字。
看來歐陽長風還真如民間所傳，一心想著要求仙問道長生不老，把這里當成了蓬萊仙境。不過這書房確實設計得獨具匠心，別有巧思，也可以稱得上是另一種人間小仙境，能夠擔得起蓬萊這二字。
李凌姝跟在江珩身後進來，目光快速地掃過整個房間，然後閉眼仔細地嗅著房間的氣息。
書房內有書卷的氣息，有磨墨後的墨香味。
整個書房氣息干淨，沒有任何的血腥氣息。
如果這里是第一案發現場，在這樣密閉的空間內，書籍的紙張又能更大限度地儲存氣息，不可能一點泛濫的氣息都不留下來。
初步推測這里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江珩走到那扇書櫃面前，伸手推開書櫃上的櫃門。
案子發生後，這間書房下人從未打掃過，一切都保持著原樣。書房書櫃的櫃門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塵，江珩推門的動作揚起灰塵。灰塵紛紛灑灑飄進他的鼻腔里，江珩抬手撥弄灰塵，還是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
灰塵散去，櫃內的景象顯現。
原本該是櫃內空空如也，卻還有幾本沾著灰塵的書，零零散散地堆在櫃子的角落。
一根粗粗的麻繩還懸在櫃子內的橫梁上，橫截處已經落滿灰塵，甚至開始發黑。繩子被尸體墜過的痕跡也保留著。
“書童阿皮的尸體呢？”
岳夫人在距離櫃門很遠的地方，柔聲回答道，“已經抬到衙門的停尸房內了。”
現在天氣漸涼，尸體腐敗的時間也會延長。案件未破之前，仵作也用了專門的秘法，盡可能地保存書童阿皮尸體的原樣。
李凌姝還是依靠自己向來擅長的能力，努力地嗅出這間房間內不同尋常的氣息。
“ 噠！”
李凌姝閉著眼楮繡東西時，腳下好像踩進了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江珩還維持著半蹲在地上想要撿起角落書本的姿勢，他眉毛微微挑起，轉身回頭看向李凌姝所在的方向。
接著書櫃右側的牆壁傳來一聲沉悶的機括聲。
岳夫人的臉色一變。
著這一聲沉悶的聲音，望去，只見靠牆的一排書架緩緩地向兩側劃開，露出一道窄窄的門洞。從這個門洞望去還能夠看見里面隱隱透出來的昏黃暖光，那正是夕陽的殘光。
“這…”岳夫人怔在原地。
他看出了兩人要進入書房內這間暗房的意圖，想上前去攔，可最後伸出去的手卻穩穩地扶住了後腰。
江珩和李凌姝對視一眼，江珩站起身，兩人一起抬步走進這間書房內的暗房。
通入暗房的這條小路很短，不過是三四步的距離，盡頭處是一間小小的臥房，約摸著只有尋常廂房的一半大小，布置得卻意外得溫馨。
房間設計得別有巧思，這房間內竟然是有窗戶的。此刻夕陽透過窗子上薄薄的貝殼灑在方小小的床榻上。床上鋪著素色的被褥，還疊著一條鮮紅色的半新棉被，看著十分得溫馨。讓人恨不得躺在這兒好好歇息一下。
這間房間內還有一碩大的木櫃，木櫃的箱蓋敞開著，里面堆放著幾件疊放整齊的衣服。衣服的布料看著價值不菲，應該是將長風平日宿在這里時會換的衣物。
床榻間一個小小的櫃子上還有一只小小的銅手爐。手爐的蓋微微敞開，能夠看見里面落滿的炭灰。炭灰早已涼盡，就像這里人走茶涼一般。
這些被褥上面有明顯的壓痕，顯然是有人躺過的。這間暗房如同書房一樣，從未有人整理過，此刻這些素色的被子上積了一層淡淡的薄灰。
李凌姝過去仔細嗅上面的氣息才發現的。
她忍不住，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岳夫人穿過那條甬道，身影姍姍而入，這間臥房格外小，三個人同時站在里面，幾乎要將整間房間塞得滿滿當當的。
李凌姝在這一眾灰塵當中嗅到了隱隱約約的花香氣息。
花香氣息好生熟悉，最後她又將目光落在站在門口的岳大人身上。
“夫人，這是鳶尾花的氣息？”
原來這房間內的花香氣息和夫人身上的花香氣息是完全相同的。
李凌姝嘴角掛著一抹清笑，拍了拍手打趣道︰“看來歐陽公子和岳夫人伉儷情深，就連在書房這處偷偷布置的角落里，都留著和夫人共同入眠的痕跡，以至于這里閑置了這麼久，還有夫人身上的香氣。”
李凌姝就能夠理解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岳夫人會親自來到青溪縣登門拜訪，拿著知府的手信要江珩為歐陽一家伸冤了。
夫人的臉騰一下就紅了，可嘴角掛著的笑不像是羞澀，反而像是苦笑。
“少城主莫要說笑了…”
江珩就在整個書房里里外外轉上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
“既然如此，我們先去看看尸體吧。”江珩主動提出。
“好。”岳夫人點頭帶著他們二人走出書房，離開書房之前，岳夫人還不忘將原本藏在書房里的那間小暗室的機關合上。
縣令的宅邸和衙門離得不遠，幾人步行一段距離便匆匆到達。
岳夫人引著江珩和李凌姝穿過縣衙側門，直奔驗尸房。
房門推開的一瞬，一股混雜著石灰、藥草和淡淡腐敗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李凌姝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尖，跟著江珩跨過門檻。
停尸房不大，約莫兩丈見方，屋中央一張木制長案，上面覆著一塊白布，白布下隆起一道人形輪廓。
江珩走到長案前，伸手掀開白布的一角，又停住了動作。他轉頭看向跟在身後進來的看守驗尸房的衙役，“這位官差，書童阿皮的驗尸記錄何在？”
那衙役連忙上前一步，拱手回話，“回江公子的話，縣丞大人當日將尸體帶回來後，還未曾找人做過尸檢記錄。眼下衙門的衙差都已經回去歇息了，大人，您看要不改日？”
江珩眉頭一擰，聲音冷了三分，“荒唐！”
“這案子都已經過去了幾日，難道你們衙門的仵作連最初步的驗視記錄都未曾填寫嗎？”
看守房門的衙役被嚇得縮了縮脖子，一臉的為難，聲音越發低了下去，“這衙門現在事兒多，這不是…”
“住嘴！”江珩呵斥一聲，阻止看守衙役繼續狡辯，“這個案子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怎麼能如此草率行事？你現在速去把你們衙門的仵作給我叫回來，讓他立刻馬上對書童阿皮的尸體進行驗尸。”
看守房門的衙役對江珩知府大人派遣過來特案特辦這件事也有所耳聞。
“是是。”他不敢違背這位祖宗的話，連聲應承著，轉身便跑到門外去尋仵作了。
停尸房里氣味駁雜，加上剛才這插曲，李凌姝有點兒分心。
可趁等人的間隙，她總覺得這斑駁的氣味中能夠捕捉到一絲熟悉的氣息，這股氣息還並不難聞。
李凌姝想深入探究一番，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穿著灰衣裳，須發半白的老者氣喘吁吁地跨進來，他肩上挎著一只半舊的木質箱子，正是被叫過來的安寧縣仵作。
“江縣令，是小的來遲了，這一切都是小的疏忽，還望江縣令恕罪。”人家說著便要下跪行禮。
江珩見他一大把年紀了，抬手制止住他行禮的動作，也不想再過多為難，只想著先把尸體做初步的檢驗，起碼先找出死因。
“老人家，你也不必多禮，先驗尸吧。”
仵作應了下來，放下木箱，從木箱里取出他的手套，戴在手上，走上前來把整塊白布都掀下去，開始撥弄死者的眼皮，小心翼翼地檢驗著尸體身上的傷口。
李凌姝從揭開白布的那一刻也發現死者身上穿著的小倌的衣服。
當真是…
難登大雅之堂…
約摸兩柱香的功夫後，那老仵作才扶著老腰緩慢地站起身，脫掉身上的手套和口罩，面色凝重，“抱歉，江縣令，真的是小的無能，實在是查不出死者的真正死因。”
“什麼叫查不出死者的真正死因？”江珩語氣中已經染上了幾分怒氣，“你是經驗頗豐的仵作，當真是查不出死者的真正死因，還是並不想查出死者的真正死因？”
他先入為主地認為這里的官廨人員都和縣丞串通一氣，有意為難他辦案。
老仵作早就嚇得六神無主，撲通一聲跪在了地面上。
“大人明察呀，真的不是小的，我在這里玩忽職守，是真的沒有查出死者的死因。”仵作在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地站起身，伸手輕輕指著死者頸側和後頸的交界處。
“小的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現場大人說的話屬實，死者並不是上吊自縊，也不是被人用繩子活活勒死的，他這里形成的尸斑應該是死後被懸空後形成的，這是死後造成的痕跡。”
“但是小人真的沒找到真正令他致死的東西。”
老仵作繼續擺弄著尸體，“大人請看，小的已經檢查過死者全身的位置，除了正常出現的下肢處和腰腹處的尸斑，他的全身幾乎沒有任何的外傷，排除是被人暴力致死的原因。”
老仵作又拿出了個盒子，那盒子里擺放著一些不知是什麼東西。
“大人，小又對他進行了毒物檢驗，這是小人特制的制作毒物檢驗的盒子。盒子並沒有顯示他生前有中毒的跡象，而且從尸體初步的眼瞼顏色和舌頭顏色也可以判斷出死者在死前也未中過毒。”
不是在外部被人殺死或打死，內部也沒有中過毒。
難怪仵作說他檢驗不出真正的致死的原因。
江珩眉頭擰得更緊了。
眼下並不是衙門的人玩忽職守，而是案子真的變得有些棘手，他倒更希望是衙門的人玩忽職守了。
驚鴻知何時已經在小小的停尸房內現身，小聲地補充著，“城主大人，既然這安平縣的縣令檢查不出死者的真正死因，而清溪縣現在又沒有命案，不如我們把小棠叫過來，讓小棠來看看，說不定這丫頭能有什麼法子檢驗出死者的真正死因。”
甦小棠！
李凌姝暗中肯定，她還是相信這丫頭的驗尸手段的。
旁已經嚇得六神無主的老仵作听到這個名字，嘴角微微鼓起，他倒不相信，他這種在衙門里已經辦了這幾年案子的老仵作都查不出死因的尸體，一個小丫頭片子就能查出真正的死因。
“也好。”江珩也點頭應下，讓驚鴻隨後返回青溪縣去將甦小棠帶到這里。
驚鴻起身要走之際，李凌姝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復雜，他將目光落在死者的臉上，努力地動著鼻子似乎在辨認什麼。
李凌姝來到尸體面前，這才確認那股氣味。
就是剛剛在書房里聞到的那股屬于鳶尾花的氣息。
李凌姝轉身回過頭看向岳夫人的方向，“夫人，為何死者身上會有同你一模一樣的鳶尾花的花香氣息？”
岳夫人的身子僵在原地，伸手下意識扶住後腰的方向，臉色瞬間變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