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凭什么把我扣在这里？”杜衡背着一只破旧竹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乍一看像是要出远门的寻常赶路人。
他一脸不悦，甚至略带委屈地看着那些把他扣押在城门口的兵卒。
城门口，寒风猎猎，李凌姝和江珩骑着快马赶到城门口时，杜衡的背篓已经被兵卒卸下，他们正一件一件检查这破旧的竹篓中的东西。
不过是几张硬到硌牙的死面饼子，还有几件洗得发白的冬日换洗的袄子，还搜到一些散碎的银子和铜板，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但，这些已经是杜衡除了那破旧茅草屋外的全部身家了。
“是你们？”杜衡认出了李凌姝和江珩，“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他们都可以出城门，为什么我要被扣在这里，你们快放我走，要耽误我赶路了。”
杜衡拱了拱肩，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江珩语气冰冷，不带任何情绪，“杜公子，收拾了全部家当这是打算出远门啊，这是要去哪啊？”
杜衡脸上血色冻到苍白，神情紧绷，“我仔细想了想，虽然去东海找寻仙山最好有个人结伴而行，但欧阳公子迟迟不来赴约。”
“君子之交淡如水，既然他不来赴约，也不得耽误我心中所愿，我愿独自启程上路，前往蓬莱神州去寻老神仙渡我成仙。”
江珩没有说话，他走到杜衡身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片刻后才开口，“杜衡，欧阳公子为何不能来赴约你难道心中不清楚原因吗？我劝你最好老实交代吧，我们已经找到欧阳乘风的尸体了。”
“什么？!”
杜衡没有血色的脸上布满震惊，“欧阳公子遇害了？原来他没有爽约，而是真的不能与我同行了。”
杜衡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随后瞳孔紧缩在一起，“可是这位…大人…”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您话中的意思是怀疑我是杀害欧阳公子的凶手？”
“大人，您别开玩笑了。我与欧阳公子是知己之交，我与他亲如兄弟，我怎么会杀他，我又为何要杀害他啊，你们不要无端指控于我啊。”
李凌姝没有正面回答杜衡的话，没有落入他挖好的“语言”陷阱，按照他的逻辑说下去。
“杜衡，我问你，你可认识城中的薛二狗？”
杜衡低下头，似是认真思索这个名字，“这名字听起来倒有一些耳熟……”
“我想起来了，我认识一个做泥瓦匠的工人，名字就叫薛二狗，之前梅雨季，我家那老茅草屋一直漏雨，那是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我就想找个泥瓦匠把家中的茅草屋屋顶重新修缮一番，打听到薛二狗这个人。”
“只是奈何囊中羞涩，薛二狗要的价格，我实在是给不出，这事只好作罢。”
“大人们，您们突然问我关于这泥瓦匠的事是为何？这件事和这泥瓦匠也有关系吗？”杜衡看着还是一无所知的模样，提起薛二狗的名字没有丝毫的心虚。
江珩的声音带着压迫，“杜衡，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装傻充愣到什么时候？”
“欧阳长风的尸体已经在他家书房封死的泥墙中找出，封住泥墙的泥瓦匠薛二狗供述，这件事是你给了他五两银钱，让他所为，你还有何要抵赖的？”
有些人还真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杜衡神情愕然，看向江珩又看向李凌姝，“什么尸体？什么被封住在泥墙之中，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大人们啊，就算你们不相信别的，我的财务状况你们总能看得出吧。我就是一介穷苦的书生啊，连修缮茅草屋屋顶的钱财都拿不出来，我怎么可能拿出五两银子给这个叫薛二狗的泥瓦匠让他去做这样的事情。”
杜衡走向被兵卒翻得乱糟糟的破旧竹篓筐旁，“就连我此次出发去东海的这二两银子的盘缠也是我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典当，又卖掉所有的药材才凑出来的。”
“我不知那薛二狗为何在大人面前这般无端的指控我，可还请两位大人能够相信我，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我也不知道此事，就是那薛二狗在大人们面前血口喷人，栽赃陷害啊！”
杜衡还真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嘴巴硬得很。
江珩办了这么久的案子，看到杜衡的反应都快相信他真的和此事无关了。不过，江珩没有松口，只淡声道，“杜衡，你既然说自己是清白的，不如跟我们回衙门，与那薛二狗当面对质。你切放心，衙门办案绝不放过一个凶手，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你若当真问心无愧，你就回去把话说清楚。”
杜衡目光微微一晃，牵动嘴角，像是在挣扎什么，最后缓缓点头，“好，我杜衡是清清白白的，我相信两位大人不会弄出冤假错案亦不会屈打成招，我愿意跟着你们回去把话说清楚，还自己一个清白。”
李凌姝和江珩二人立即带着杜衡返回衙门。
安平县的天最近异常阴冷，天又没了阳光，云层压低，灰蒙蒙地笼罩着这座城。
李凌姝冷得有些发抖，而他们一行三人无法同乘那一匹快马回到衙门，他们也不愿引人注目生出变化，最后选了一条穿巷子的捷径，从城门出重返县衙。
青石巷道，安静到能听见每个人的脚步声。
行至最静谧的拐角，两侧的院墙高耸，甚至不比衙门的城墙低。城墙上还有掉光了叶子，枯黄的爬山虎藤条，风吹藤动，沙沙作响。
“江珩，这里安静得有点诡异啊。”李凌姝一边说，一边双手环胸，把自己抱紧。
说什么来什么！
这该死的乌鸦嘴。
话音刚落，巷道两端的墙头上骤然跃出几道黑影。
他们皆身着暗色窄袖衣，黑巾蒙面，手中持着寒光闪闪的长刀，动作极快，明显训练有素。
江珩眉头紧皱，一把推开身侧的李凌姝，替她挡掉突如其来的一击，“阿姝，小心。”
那些人招招阴狠，似乎是奔着他们的命来的。
李凌姝还未反应过来，闪烁着寒光的刀已经劈了过来，直奔她的咽喉。
李凌姝侧身躲闪，锋利的刀锋从她的耳侧擦过，削下一缕乌黑的碎发。
李凌姝也意识到了，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毛贼，个个训练有素，摆明就是奔着她的命来的。
李凌姝知道暗卫都在距离她稍远的地方，她必须给暗卫拖延时间，拖到他们过来支援。
李凌姝思考之际，一个黑影又冲了过来。这次，她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刀背偏擦，李凌姝的手臂被划出一个硕大的伤口。
李凌姝吃痛，扶着手臂，鲜血从指缝中丝丝渗出，还好，不算深，皮肉伤。
江珩余光一直瞥着李凌姝的方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的面前，“怎么样？疼不疼，忍着些。”
江珩动作狠厉，从身上拽下一块布条，紧紧缠绕住李凌姝的手臂，先止住血流。
“没事，放心，只是皮外伤。”李凌姝的唇色开始变得苍白。
“你们这些腌臜的泼皮，我和你们拼了。”两人包扎伤口之际，是杜衡顶着不知从巷子哪里找到的一只能将身体都罩住的竹编大筐，就这样横冲直撞冲进黑衣人的队伍中。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打乱了那些黑衣人的进攻节奏。
那些人好像无意杀害杜衡与江珩，他们的目标只有李凌姝。
李凌姝嘴唇微抿，“这些人，是冲我来的。”
“有人要我死在这条巷子里。”
李凌姝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眸平静如海，“暗处究竟是哪位阁下想要我的命，今日就算要死在这无名的巷口，也请阁下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突兀地，巷口尽头响起了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一人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袍，衣袂被巷道里的风轻轻拂起，身姿颀长，他面容温润，笑意浅浅，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李凌姝看清来人，眼皮一跳。
玉潇公子！
欢场那晚见过的人，说话好听、行事滴水不漏的人。
“玉潇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你想要我的命？我们之间有何仇怨，你竟如此？”李凌姝的大脑一片混乱，搞不清状况。
不过，李凌姝可以肯定，愿意不要性命也要与他们同进退的杜衡应该真的是无辜的，他是被薛二狗诬陷的人，从他的品行来看，杜衡不是杀害欧阳长风和书童阿皮的凶手。
江珩扶着李凌姝四处打量，依旧拖延时间，“你要杀了我们？所以，杀害欧阳长风和书童阿皮的人是你，你是要杀了我们灭口，再把所有的一切推到杜衡身上，瞒天过海？”
玉潇公子停下步子，呵呵一笑，“江县令大人，您的想象力还真的是很丰富啊，难不成您破案神探的美名其实都是靠编造故事得来的吗？有关凶手的真实身份都是依靠想象的？”
“那还真是徒有虚名了。”
“我无意要欧阳长风的命，我今日在这里只取少城主一人的脑袋。我也无意要江县令大人您的头，至于这位穿得破破烂烂的书生更是与我无关了。”
“你们两个让开，不要多管闲事，我可以饶你们一条性命。”玉潇公子的目光落在李凌姝受伤的那条手臂上，他今日似乎对她的命势在必得。
“不可能，你若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江珩护在李凌姝的前面。
他与她之间，早就是共进退了。
玉潇公子嘴角扯起一抹弧度，尽是杀意。
今日，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良机，谁也不能阻止他。
是江珩自己不想活了，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李凌姝暗暗攥紧了手掌，撑着身子，“玉潇公子，算上今日，你我也不过才见了两面，你我之间究竟有怎样的深仇大恨，让你要对我赶尽杀绝啊。”
风声穿巷而过，卷起一道枯叶。
玉潇公子轻轻哂笑一声，“少城主，你我之间无冤无仇，要怪就怪你的城主母亲吧。”
“我本也是官宦子弟，有着前途的未来，可我的父亲犯事，连累全家。我那时才十二岁，就被纳入了教坊司，后来辗转到南府成了千人骑万人压的小倌。”
怪不得李凌姝第一眼见到玉潇公子时觉得他很不一样，原来也曾是身份高贵的世家公子，不是生来就伺候人的那股子贱骨头的风尘做派。
“少城主，你可知道我这么多年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一旦入了教坊司成了小倌，我这辈子就都算毁了。要不是为了我娘和心中这仇恨的种子，我早在初夜的时候就吊死了。”
“我们这些欢场中的男子甚至还不如那些妓女，她们还有恩客能给他们赎身，嫁人去过正经的日子，生子育女。可我们呢，等到年华老去，只能像狗一样活着，生不如死。”
“而我变成今日这番下场，都是你那个城主母亲的错，当时她还不如赐我一死，让我与父亲在黄泉重逢，也好过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少城主，而且你来到这里，已经动了很多人的蛋糕了，想你死的不止我一人，他们都不想脏了手，那就我来。不过，我还是谢过薛二狗带给我的消息，不然我今生都等不到如此一个能手刃仇人的大好机会。”
玉潇公子将积压在胸口这么多年的浊气一吐而快。
可他忘了戏本子中常提起的一句话：反派一般死于话多。
李凌姝望着他，嘴角缓缓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天太冷了，落在地面的血珠瞬间凝结成血冰。
“玉潇公子，你说完了？”她轻声问道。
玉潇公子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说完了就好。”李凌姝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突然，巷子两侧的高墙上齐刷刷落下十余道黑影。暗卫的速度快到还能看见衣料的残影。
“你……”
“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玉潇公子的语气中带着慌乱。
李凌姝冷笑道，“你现在才知道啊！晚了！”
那暗卫身形一晃，刀锋便已经架在了玉潇公子和那些身穿黑衣的打手的颈侧，甚至他们这些人都没有看清暗卫是如何出手的。
所有人都服气了。
李凌姝下令，“将这些人都先带回安平县县衙。”
李凌姝转身看着杜衡，“杜公子，我建议你跟我一同去安平县的县衙，或许可以保你平安。
杜衡腿还在打颤，点点头，他愿意现在去衙门。
他的志愿是去蓬莱神州没错，可一切的前提是他得确保自己是活着的，是安全的。
江珩环视了一周，确认所有人都已被制住，才放松了紧绷的背影，转身看向李凌姝，“走，我带你去医馆，去把臂膀上的伤口处理一下。”
李凌姝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急切，“没事，真的就是皮外伤，死不了，我们赶快回县令府邸，这比处理这些皮外伤更重要。”
“薛二狗不简单，我怀疑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他也是故意告诉我们杜衡的事，让我们怀疑杜衡，让我们分心到城门口堵截杜衡，再让玉潇公子埋伏在我们返回衙门的必经之路，这是一招连环计谋，调虎离山，斩草除根。”
江珩刚才只顾着关心李凌姝手臂上的伤口，没注意刚刚玉潇公子还提起过薛二狗的名字。
现下回想二人经历的种种，薛二狗确实无比可疑。
“糟了！欧阳县令或许有危险。”
暗卫不知从哪里牵来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二人驾着这匹枣红马奔着县令府邸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