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紙上的地址我也是第一次趕過去，要不是辦這樁案子，我都不知道青溪縣還有這麼偏僻的地方。”衙門正廳里面傳來劉開抱怨的聲音，還有他不斷在跺腳的聲音。
官靴敲擊在青石地板上，簌簌抖下很多雪，還發出沉重的悶響。
“確實。”衙門正堂內傳來李勝附和劉開的聲音，“那邊的鋪子都建在雪窩子里，這邊天都要開春了，那邊還下著大雪，我看最深的那一塊，雪都有一人那麼高了。”
李勝的靴子也敲擊著地板，抖落上面沾著的已經開始有些融化的白雪。
發牢騷歸發牢騷，好在他們真的在朱倩提供的位置把林管家給帶回來了。
林管家本就上了年紀，被衙門的人發現後也沒想著逃走，他沒有反抗，就這樣跟著衙門的人回來了，可是一路上他一言不發。就像是老年痴傻一般。
不過，還知道用偷走遺囑的方式來保護自己最在乎的孩子，肯定不是老年痴傻。
江珩當下決定立刻提審林管家。
林管家被帶進衙門大牢的審訊室時，身上還裹著一件半舊的灰鼠皮襖，皮襖的肩膀處積著一層薄薄的白雪，正隨著他顫顫巍巍的腳步簌簌落在地上。
江珩沒有立刻開口問話。
審訊室中一時安靜得能听見炭盆里紅炭燃到極處時發出的細碎爆裂聲。
李凌姝則準備采取懷柔政策，她拿了一條舊舊的毛氈被給林管家，還將火盆往林管家的方向推了推。
“林管家，你年紀大了，不想說什麼也沒有關系，你先烤烤火吧。從那樣的雪窩子中出來，衙門中身經百戰的捕頭都受不得，你肯定也不舒服吧，先烤烤火，驅一驅寒氣。”
林管家怔了一下，才微微抬起頭。
李凌姝借著火光第一次仔細打量這位老人的長相。
他的眉骨和顴骨都生得又高又挺，眉毛都已經花白，順著高高的眉骨斜斜地插進太陽穴的位置。
他老了，臉上只剩下長滿皺紋的一層皮。深深凹陷進去的法令紋形成一臉的苦相。
可他的眼楮卻是那般特別。
不似他們漆黑的瞳孔，他的眼楮是淺淺的琥珀色光澤，看著不似中原人而是從西域而來的。
或許吧，南府地處交通要塞，很多人會從鳴沙山那一帶繞路來此，林管家很可能就是那些人留在這里的後裔。
林管家伸出干枯如同枯樹根一樣的雙手靠近炭火，手指被暖烘烘的炭火一烘，蒼白的指尖漸漸恢復些許血色。
“喝口茶吧。”李勝見少城主肯許林管家烤火，尊老愛幼的他還端來一杯白茶給林管家。
林管家琥珀色的瞳孔中隱約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他接過茶，沒有喝。
這里，確實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你們問吧，我都老實交代。”
有些人，天生吃軟不吃硬。或許，蘸著辣椒水的皮鞭打在他們的身上，抽個皮開肉綻依舊緊咬牙關，但有時，一杯熱茶，一份尊重，就能輕易讓他開口。
江珩沉聲，“那就全交代一遍吧。”
江珩給了林管家自己發揮的空間。
“沒錯，你們從大小姐那里已經知道了吧，是我進入老爺的書房，將他藏在書櫃中的遺囑偷走的。”
“理由就是不希望這份遺囑能夠得見天日，大小姐這孩子命苦，站不起來是打娘胎里就帶出來的病，我想大小姐能分到更多的家產，日子也能好過一些。”
“你們不清楚，老爺也不清楚，我見過那麼多的人，一眼就看出趙富強這個上門姑爺不是什麼好人，大小姐若是沒有銀錢傍身，老爺亡故，二小姐嫁人後，她的日子就難過了。”
林管家提起趙富強長嘆一口濁氣。
他一早就發現趙富強是個不靠譜的，除了一張白淨好看的面皮和一張會哄人開心的嘴巴外什麼都沒有，不是個能擔得起責任的男人，還是個自私善狡辯的。
可他只是一個下人，老爺和大小姐看中他做上門女婿，他反對也是沒有用的。一直和主家唱反調反而會惹人生厭。
他只求老爺能長壽，二小姐能更有出息，能一輩子壓著趙富強，讓他掀不起任何的風浪。
可，事態顯然沒有按照他的想象發展。
江珩打斷林管家惆悵的回憶，“你為了朱家大小姐去書房偷遺囑，且逃到莊子上的這件事，朱倩已然說清，你說說你手中滿記的幻火珠究竟是從何而來，你又為何要給小石頭那些來歷不明的幻火珠。”
林管家一愣。
他沒想到衙門的人已經查到幻火珠的事了。
怪他，奪走遺囑的時候太過心急，他上了年紀沒有撬開書櫃上鎖頭的力氣，情急之下才用滿記的幻火珠炸開書櫃上的鎖，就此留下蛛絲馬跡。
“其實，也是為了大小姐。”林管家重重嘆了一口氣。
“那日，有個神秘人來找我，說我們朱家馬上要發生一件大事，對大小姐最為不利。我問他是什麼事，他說我只要幫他辦一件事，他就把事情告知我，而且能幫我保住大小姐。”
林管家心疼大小姐，最終答應和突然找上門的神秘人合作。神秘人提出來的條件就是讓管家把他拿出來的這些幻火珠交給小石頭，讓小石頭在接下來的表演中炸燃他提供的這些幻火珠。
“其實我當時也不知道這神秘人葫蘆里面賣的究竟是什麼藥，不過他既然這麼要求，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事。我接過他提供的這些幻火珠，掂量之後發現，它們和我們朱家生產的同類物件，從重量到外觀都不一樣。”
“當時我一心為大小姐著想，先假裝應承答應了神秘人這件事。同時也為整個朱家隱隱擔憂，我知道老爺特別在乎這次中心廣場上的表演，所以在把這些換了的幻火珠交給小石頭之前我自己也留下幾個，並且還扔在地上炸燃了幾個。”
“幾個在地面上炸燃的珠子只發出了微亮的火星，就只有一點點的火花。他提供給我的幻火珠和我們朱家研制出能炸出絢麗火花的換火珠完全不同，效果相差簡直是十萬八千里。”
“當時我猜想他應該是我們老爺的對頭，想讓老爺在中心廣場的表演出丑。我當時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覺得寧可在表演時出丑，也不能讓大小姐出事，最後還是將他交給我的那一些幻火珠塞給了小石頭，讓小石頭在表演的時候用他們提供的這些珠子。”
“但是煙花啞火也是經常有的事情，我也不能太下自家老爺的面子，我給了幾個啞火的珠子，還給他塞了一些我們朱家產的幻火珠，讓他輪番著炸，說不定就不會出現特別丟臉的情況了。”
李凌姝想起那日的表演，確實還有精彩的部分。
小石頭確實炸燃了朱家自產的幻火珠，漂亮的火花引得一陣接一陣的掌聲。
或許這中間確實有幾個啞火的，但在那樣喜慶的氛圍中，每個人身上都點著煙火棒，沒有人注意這些小小的細節，林管家的計策還是成功了。
“在那之後你還見過那個神秘人嗎？那個神秘人大概長什麼樣子？他告訴你對你們家大小姐有害的事情又是什麼？”江珩追問。
林管家搖頭，“騙子，我就是被那個騙子騙了，我再也沒有見過這個人了。”
“他當時穿著一身黑蒙著面，整個人瘦瘦高高的。說話的嗓音听起來有些啞，不知道是在刻意隱藏著嗓音還是怎樣，總之他說話的語調也非常的奇怪。”林管家仔細回想起那人的樣子。
李凌姝和江珩得出了同一個判斷，來找林管家的這個神秘人應該就是凶手。
神秘人又是誰呢？他與朱老板之間又有著怎樣的恩怨呢？！
林管家交代完這些，才慢慢端起剛剛李勝給他遞過來的那一杯白茶。白茶在這盆炭火的燻烤下還未涼透，還冒著微微的白氣，他細細地品著這盞茶。很苦，但回甘也很濃重。
突然，審訊室外面傳來一陣嘈雜喧鬧的聲音。
“讓我進去快讓我進去，我家的人在里面，你們憑什麼不讓我進去？我們又沒有報案，你憑什麼扣下我們家的人？”
江珩隔著牆听出外面嘈雜聲音的來源，這聲音听起來像是朱淼的聲音。
江珩抬手示意李勝到外面，讓牢房外面看守的衙役把人給放進來。
朱淼急匆匆地奔到審訊室內，看見林管家正在低頭品著茶，沒有遭到嚴刑逼供，心中懸著的石頭微微放下，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朱淼直接看向江珩，“大人，我記得衙門的律法有一條規定是只要不報案，衙門就不能進行受理。林管家雖然炸毀了我父親的書房，帶走了我父親的遺囑，但說到底這也只是我朱家內部的事情。我們不打算報官，我們也不打算追究這件事情，我現在是不是可以把人給帶走。”
哪怕事情都到了這副模樣，朱淼還是一心維護從小看著他們長大的林管家，這也確確實實是把林管家當成家人了。
“二小姐，你…”林管家神色動容。
這份遺囑明顯是對二小姐有利的，他為了保護大小姐這麼做，其實是動了二小姐的利益的。可沒想到二小姐竟然還特意跑來把他從衙門手中保釋出來。
他要說對這一切不動容，那肯定是假的。
淺淺的琥珀色瞳孔被淚水氤氳，他已老淚縱橫。
劉開氣不過，他總覺得這從雪窩子帶回來的老頭跟個人精似的，還有些東西沒交代清楚，他就應該上鞭子，把這老頭的嘴撬開才對。
“說朱家二小姐你難道是有什麼受虐的傾向嗎？這人損害你的利益，甚至還有可能是傷害你爹的真凶，你當真是不想計較，還要把他接回你們家去養老不成，還要為他開脫。”
朱倩低頭沉思，紅了眼眶。半晌後，她猛地抬頭，直直地迎向劉開的目光，“我沒有為他開脫，我相信這件事林叔一定是不知情的。我現在也算是朱家的實際掌權人，我說不追究就是不追究了，我要把他帶走，我不怨他。”
人的情感都特別復雜，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感同身受另一個人的情感。
李凌姝其實是和劉凱有同樣的想法的，但若朱倩堅持帶走林管家，無論是從情感層面還是律法層面，他們都得同意下來。
“好，你可以帶走林管家。”李凌姝率先點頭答應下來。
可林管家得到自由的第一瞬間並沒有對二小姐表示感謝，反而還在擔心大小姐，放下手中的白茶杯後，又輕輕地詢問，“二小姐，那分家這件事情…”
“管家，你多慮了，你也是自小看著我們姐妹一起長起來的，雖然大姐性格孤僻。但我與大姐之間的感情一直很好。我不會把大姐逼到絕路的，至于分家這件事，父親雖然留下了遺囑，但我還希望能和大姐商議一番，再決定這件事。”
朱淼立女戶的想法並不是想能分得更多的家產，而是希望能夠用自己的臂膀來護住大姐和三妹。
世界上的人吶，處理事情總是優先考慮利益層面，卻低估了女孩子們之間的情感。
“好，好。”金管家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扶著 作響的老腰，一臉欣慰，“你能這麼想是最好的，姥爺的在天之靈想來也會很欣慰，你們姐妹之間能相互幫扶是最好的。”
甦淼上前一步攙扶林管家，就在衙門大牢的審訊室，當著眾多官差的面把林管家給帶走了。
“大人，我們朱家不再追究這件事情，就先將人帶走了。不過，大人日後查我爹的案子，若有什麼需要我們朱家幫忙的，我們朱家還是會鼎力相助的。”
劉開還是氣不過，小聲嘟囔了一句。
“大人，難道我們就這麼把人給放走了嗎？我總覺得這老家伙…”
江珩示意劉開閉嘴！
江珩也覺得林管家不簡單。
放虎歸山，有的時候會降低老虎的警惕，只有當一個人不太警惕的時候，才會露出更多的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