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荒山這片地界更荒涼了。
一行衙役舉著火把，踩著沒過腳踝的雪，往山林深處走去。
遠處隱隱可見一處山洞的輪廓，洞口遮蔽著枯藤與亂石，若不是墨家指明方位，誰也不會注意到這山谷深處竟還有這樣一處地方。
“大人，這里確實有腳印。”劉開在一處岩石後方發現一串腳印，腳印大小不一，約莫五六人的模樣。
“驚鴻，你同少城主在洞外守著，我帶人入洞穴內探查究竟。”江珩回頭吩咐驚鴻。
驚鴻的唇瓣依舊帶著蒼白，她在朱家那夜同黑衣人纏斗的時候受了傷，李凌姝本讓她留在驛館休息，可驚鴻放心不下，還是跟著一同來了。
“我想一並進入山洞……”李凌姝不願獨自守候在洞穴外。
她願意與他共生死、同患難，而不是在原地焦急等待。
“阿姝，听話。”江珩輕聲誘哄，極盡繾綣溫柔。
劉開在一旁撇了撇嘴，幸好沒人看見他的表情。縣令大人何曾用這樣溫柔的態度對待過他們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呀？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江珩听驚鴻說過那些圍攻他的黑衣人，個個訓練有素，像是軍中的身份，背景都不簡單。
江珩不知道山洞里是怎樣的情況，他不願意讓李凌姝跟著自己一起涉險。
李凌姝在眾人的勸慰下，最終不情不願地留在洞穴的門口。
這山洞的洞口並不寬闊，最多只能容納兩個身形中等的男人並肩同行。江珩和劉開並肩往里行走了十余步，手中的火把隨風飄揚。洞穴內有風。因為還有其他的出口。
這洞穴內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潮濕霉味兒，多年的生活經驗，讓劉開當下便判定這股霉味兒是食物發酵後散發出來的，而非普通空氣自帶的霉味兒。這空氣中還彌漫著炭火將息未息和一部分火藥的硫磺氣息。
這麼濃重的硫磺氣息，看來那群黑衣人不僅把從墨家定制的弓弩藏在這個山洞中，甚至在這山洞中應該還藏有火藥和硝石等物。
李勝忽然停下，指著角落的方向，“那里是什麼？那里是不是有人在？”
這洞中比洞外更冷，洞內似乎有鐘乳石的痕跡。
鐘乳石滴落的鈣質在漫長的時間里，在地面上逐漸形成一座又一座的石筍。其中最中間最大的那顆石筍旁邊，有個身影蜷縮著。
劉開和李勝同時舉著火把走到那石筍旁，發現有個人腦袋低垂，頭發散亂，被繩索捆綁在這石筍上。
“大人，確實是朱二小姐。”劉開拔出腰間配刀，用刀鞘托起腦袋低垂的朱淼，看清她的容貌。
此刻朱淼臉色慘白，唇角干裂，嘴角處還有沒有干涸的血跡，氣若游絲。
李勝蹲下身，輕輕地用手拍打朱淼的臉。那人的頭仿佛沒有依靠一般，隨著李勝手掌的力道左右移動。
朱淼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眼神渙散，重新聚焦後再次渙散，眼皮幾次抬起，又重重地放下，連條縫都睜不開。
李勝根據多年的判案經驗，脫口而出，“應該沒有中迷藥，只是身子虛罷了。”
劉開解開身上的水囊，把身上的水囊遞給李勝，李勝把水囊中的水擠出來，直接潑在朱淼的臉上，讓她清醒一些。
這方法有用。
朱淼的睫毛再次輕輕地顫抖，睫毛上掛著的水珠順著臉頰淌落。
她的眼皮睜開一條縫，借著微弱的火把光芒，她看清了遠處江珩的容顏。
“縣令大人…”朱淼的聲音沙啞得要命，吐出氣若游絲這四個字仿佛耗盡了她極大的力氣。
劉開和李勝見人恢復了些許生氣，分別跑到她的兩側，解開束縛著她身體的繩索，把人從石筍上面帶下來。
江珩辦案心切，也顧不得許多，語氣急迫地詢問奄奄一息的朱淼，“你可知道是誰把你綁到了這里，凶手究竟是誰？”
朱淼努力翕動著嘴唇，像是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她沒法說出完整的句子，“凶手，北戎，火藥批文…”
說完這最後一次，她便沉沉地暈了過去。
任憑劉開和李勝怎樣晃動她的身體，往她臉上潑水，朱淼都再無反應，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她還活著。
“先把人帶出去救人！”江珩一行人帶著已昏厥過去的朱淼，沿著山洞中的來時路折返。
不多時，他們走出山洞。
守護在外面的衙役套上馬車，護送著昏厥過去的豬苗往山下的方向撤去，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車轍印。
李凌姝和江珩同時翻身上馬，在疾馳出荒山的這段路上，江珩把在山洞中發生的事一一告知李凌姝
……
李凌姝自從上次在那些北戎人的手中見到長姐的玉佩後，再次听到北戎這兩個字難免有些應激。
與此同時，她的頭腦也在飛速地運轉
李凌姝的腦海里回想起林管家那副不同于中原人的長相，是了，一切都清晰明了了，這一切都是北戎人干的，而林管家則是那些北戎人的臥底，或者說他本身就是北戎人。
這一切的愛恨都被推翻…
朱老板的死不是因為愛，也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實打實的利益。
李凌姝知道火藥批文這一回事。
主城對火藥的管控極其嚴格，像朱老板這樣的商家雖然有制作火藥的能力，可他們在得不到批文的情況下，是不被允許擅自生產轉移的。
能夠得到火藥批文的人少之又少，而且每一個火藥批文上都有具體的產量。
是北戎人盯上了朱老板手中的火藥批文，他們要從臨淵城生產大量的火藥，並從這偏遠的交界地帶將火藥運出去，他們就盯上了手中有主城頒發的火藥批文的朱老板。
北戎人要從李凌姝的手中奪走火藥批文，才設計出了接二連三的火災凶殺案件。
墨家、貪財的上門女婿趙富強、有競爭關系的滿記、一心要立女戶不願意嫁人的朱家二小姐…
這所有有嫌疑殺害朱老板的人，不過是北戎人給衙門拋來的煙霧彈。用這些人來混淆視听，實際是為他們真實的目的打掩護。
林管家炸開書櫃門，偷走的也不是朱老板提前立好的遺囑，而是朱老板當成寶貝一樣仔仔細細收納在私人書房書櫃當中的火藥批文。
曾經他手上因有這份火藥批文，總是覺得朱記比滿記高上一個等級。是福也是禍！
這難得的寶貴東西被人盯上，朱老板成了機關年獸中的亡魂，而滿記的人因沒有主城頒發的火藥批文，反而順順利利地過完這個年，逃得一劫！
福禍相依，這世間的事難說的很啊！
而林管家做的一切不過就是為了混淆視听，耽誤衙門查案的進程，阻擋他們去接近真相。而等衙門的人接近真相時，他們派人綁架了提前準備好的“真凶”朱家二小姐朱淼，北戎的人又趁機把朱淼帶走，裝作是畏罪潛逃的模樣。這一切完全查不到他們的身上。
幸好那一晚，李凌姝心中不安，來到朱家想立刻抓捕朱淼，才發現事情的真相。
就算眼下知道真相，一切也晚了。
北戎人早就已經拿到了朱老板手中的火藥批文，他們在林管家的幫助下，把諸暨大部分的火藥和從墨家購買到的精致機關弓弩運到了山洞。又憑借他們手中的批文，一波一波的已經將這些東西運出了南府。此刻正在前往北戎的路上。
出了南府的地界，南府衙門的人想再抓捕這些運送火藥運送弓弩的人，簡直是難上加難，只能看著這些極具殺傷性的武器從臨淵城運往虎視眈眈的北戎。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知道了真相，可對于發生的一切是無能為力的。
李凌姝氣憤不已，胸口就像堵了一塊大石頭一樣。
李凌姝萬般無奈之下想到，若是江珩能將這件事通知知府大人，讓知府大人派衙役盤查各個城門口，或許還有部分弓弩和火藥沒被運出去，能攔截一部分是一部分。
李凌姝明白一切真相後，立刻休書，要把這件事再匯報給主城的母親。
當然，送這樣一封絕密書信，她信不過別人跑這一趟，依舊是此刻還有傷在身的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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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里，這案子就算是破了。
咬舌自盡的林管家被救回來了，面對如山的鐵證，這次他終于交代了實話。
他的證詞再次佐證了李凌姝的猜測，一切確實都是北戎人的陰謀。北戎人是殺害朱老板的真凶，林管家是幫凶。
林管家其實是北戎遺孤。
每個人心中都會有歸屬感，他生得和本地人不同，一輩子無兒無女，原本是將朱家當成自己的歸屬，可直到他遇見找上門的同族人。
漂泊一生的他最終靠岸了。
他幫北戎殺害朱老板，奪取火藥批文，幫他們運輸火藥和弓弩……
只因，他們是一種人。
李凌姝挺不能理解的，朱家的人拿他當家人，可他卻因突然冒出來的同族人，背叛朱家人，甚至殺害朱家人。
人的情感果然是最難以理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