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被暖炉熏得热乎乎的，房门再次被店小二敲响。
店小二一脸愧疚地走进房间内，低着头，一只手用力地绞着肩膀上搭着的灰色毛巾，“两位贵客真是抱歉，今天赶上燃灯敬佛的仪式，小店里面实在是太忙了，忙得分身乏术，忘记了二位之前点的梅子酒。”
江珩眉毛一挑，他本以为李凌姝就只点了这些东西，原来还加了酒水。
“小的我忘记给二位端来酒水，真的是抱歉。小的我见二位房间里还有食物的气息，二位尚未吃完，本想给补上，奈何小店里的物资实在有限，二位点的梅子酒今日已经卖完了。二位您看怎么办呢…”
店小二提出了两个法子弥补。
第一，把暗卫留在他那里买酒的银钱退给两个人，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倍感愧疚。
店里突然多了这么多客人，是他们的福气，不是他们的负担，没能照顾好每一位客人，是他们自己没做好准备散了福气，怪不得人多。
第二，店里面虽然没有他们之前点好的梅子酒，但店里还有其他的酒，还有外面都买不到的、老板自己酿的米酒，老板酿酒的手艺那是一绝。酒香不怕巷子深，曾经还有人不远万里特地来这里买老板酿的米酒，为的就是那一口。
来都来了，李凌姝不是差那几钱银子的人。
她选择第二种办法，让店小二继续给他们上酒，就上店老板自己酿的味道一绝的米酒。
“好嘞，好嘞，小的我这就去给二位端酒水。实在是抱歉，小的再给二位多上一壶，我们老板酿的米酒，酒管够，而且味道真的很不错。”放着外面更大的酒楼帮工不做，店小二不离开这家小店，图的就是老板酿造的这一口米酒。
店小二转身下楼去拿米酒。
门外嘈杂的声音淡了很多，很多客人吃饱喝足后就离开了，夜更深，店更静了。
不多时，又听见楼梯吱嘎作响，店小二再次端着那粗木托盘推门进来，盘上稳稳摆着两只深褐色的粗陶酒坛。
“二位客官，这就是我们家店掌柜自己酿的米酒了，还请二位客官尝一尝。”店小二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酒杯主动给二人倒上两杯米酒。
酒水从酒坛中流出的那一刹那，酒香就弥漫在整个房间内。
李凌姝喝惯了带着梅子气息的果酒，此刻带着醇厚米香的酒绕在鼻尖，她闻到了几分凛冽的感觉，她很少喝这样的酒，乍一闻还勾起了肚子里面的酒虫。
酒虽浑浊，但从酒香上可以闻出用料应是极扎实的。
“确实很香！”江珩平日不贪杯，但江复曾是个爱饮酒的人，他跟父亲学到了不少，也能从味道品鉴出一款酒的好与坏。
店小二听到客官的夸奖，笑得憨厚，“我们店掌柜是个很好的人，我们店往外卖的米酒用的料都是很扎实的，而且它酿酒用的水都是我一桶一桶从后面的山泉里搬运回来的，只有那样的水配上这样的粮食，才能酿出这样的好酒。”
不等店小二说完，李凌姝就已经麻利地退出房间，给自己品上一小杯了。
入口处是甜的，但却极有后劲，随后辣味在舌尖蔓延。
“够劲！过瘾！”李凌姝久怠又给自己补上一杯。
江珩觉得今日也是难得的夜晚，便不再克制自己，也端起酒杯连饮了好几杯，“确实醇厚，能闻到浓烈的米香。不过，阿姝，你慢些喝，这酒很凛冽，估计后劲不小，若不想明日头疼，还是不要太过贪杯。”
这话说晚了。
李凌姝咕咚咕咚几杯下肚，身子变暖了，脸颊上也爬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江珩，你大些声音，我有点听不清。”李凌姝的动作也变得缓慢，她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一片烤出蜜色红薯外面的表皮给剥开。
江珩被她那副模样看得心头一软，低声笑了笑，夹了一颗表皮烤得焦焦的，内里却又甜又软的红枣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我说你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别一直喝酒。”
“知道了知道了。”李凌姝嘴里应着，却不急着吃枣，反而又给自己续了一碗酒。
江珩也觉得身子越来越热，他好像也有几分醉了。
房间的墙壁上映出烛火的影子，李凌姝盯着那影子看，江珩身后是更大一号的江珩。
江珩正低头剥着一颗烤花生，动作不紧不慢，指节修长有力，剥开红衣露出饱满的果仁，然后放在她面前那只粗瓷碟子里。
李凌姝一时竟分不出是江珩的手指更好看还是饱满的花生果仁更好看。
她又灌下一杯米酒，感受辣口的爽感，张了张口，话音含混，“江珩。”
“嗯？”他抬起头看她，见她脸颊酡红，眼波里漾着一层水光，“怎么了？”
“江珩，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几乎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江珩愣住了，这一刻，他眼中天地万物都静止了。
“江珩，你没有听错，我说，我喜欢你。”李凌姝没得到回应的第一反应是有些委屈。
“阿姝，今夜，你喝醉了。”
他不是不想回应，而是越喜欢就越恐慌，越喜欢才会越没有安全感。
李凌姝“纨绔”的名声在外，江珩怕她只是临时起意……
“不，我没醉。”李凌姝脸颊红得厉害。
她是喝了米酒有些醉了，可她就算没有微醺，她今日也是打算将这些话说出口的。
“你别打断我，你让我说完。”李凌姝摆手，声音带着倔强，“江珩，我能感受到，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既如此，相爱的人为何要相互折磨呢？”
“我问你，你的心里是否也有我？”
江珩手中剥着的花生从手掌中滚落，圆润的花生滚落在盛放元宵的外边，发出清脆的响动。
“我……”
话到嘴边又咽下，房间内安静到能听清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怎么？你对我没有一点点好感吗？”
江珩也曾下定决心表明心迹，也曾为心爱的人亲手制作琉璃花，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又顾虑许多，想了许多。
他承认，在感情上，论勇敢，他比不过李凌姝。
“我只是一个寒门县令，你是高高在上的少城主，我们之间……”话说出口，又是老生常谈一般的俗气。
李凌姝听着，眉毛拧在一起，眼眶泛红。
她自小就看那些画本子，男男女女之间不能在一起从来不是因为彼此并不钟情。书生和小姐不能在一起是身份的差距，仙女不能降落人间，和放牛郎为伴，也是因为身份的差距。
可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偏不是这些东西。
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两情相悦吗？！
李凌姝不理解，她非常不理解。
“我不管你是寒门县令，还是贩夫走卒也好，你也不用管我是少城主，还是一个普通女人，我只想问你，现在抛弃所有的身份背景，你有没有对我有过一点点好感，一点点心动？”
江珩点头，“有，又岂止一点。”
她会是他的此生挚爱。
“这就够了。”
李凌姝把泪水憋回眼眶，开口道，“你觉得你身为寒门出身的县令，配不上身为未来城主的我。可是我觉得我的身份同样会拖累你，我们此时此刻是在这偏远的南府，你觉得是你配不上我的身份，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知道我的身份带给我更多的挑战与困难。”
“我的长姐至今失踪，下落不明，这背后很可能跟虎视眈眈的容族有分不清的关系，此乃外忧，而我的舅舅一直都不赞成女人登上城主的位置，一直对城主的位置虎视眈眈，随时随地想拉我与我母亲下水，他好坐上那宝座，此乃内患。”
“说起来，你本可以在这里做一个清闲的县令，日子清苦，但人生无事便是小神仙。你若同我在一起，便是与我站在一起的人，我们早晚会共同回到主城，会面对这些。说起来还是我拉你下水，你若同我站在一起，很可能会有生命的危险。成王败寇，或许会被我舅舅一家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说起来还是我配不上你了。”
江珩猛然地站起身，剧烈地摇头，“不是这样的，我从来不这么想的。”
“若能获得你周全，我不在乎个人的安危的。”
李凌姝站起身，她紧紧地抱住眼前的男人，两个人体温相交，能够听见彼此胸膛里心脏剧烈撞击的声音。
“你看你连失去生命都不在乎，我又岂会在乎你的身份地位呢？两个人两情相悦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这是上天给予的恩赐。我今日在石窟前许下愿望，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你可愿与我携手白首？”
“我愿意。”江珩紧紧地抱住李凌姝。
去他的狗屁身份地位！去他的阴谋诡计算计！
这一刻，江珩直视自己的心，他别无所求，就算遇见任何事情，他都愿意和眼前的女人携手共赴，共赴白首。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两个人紧紧地相拥着，每个人身上都有米酒的香气，都沾染了几分醉意。
江珩能感受到李凌姝不断地用脸颊蹭着他的衣襟，他能感知到女人软软的呼吸，有酒气，也有身上淡淡的栀子花气息，缠缠绵绵萦绕在他的鼻尖。
“好冷。”
天公不作美，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吹开了这一间破旧客栈的木窗。
“我去关窗。”江珩虽然眷恋这个温暖的怀抱，但他更怕寒风冻坏了李凌姝，他松开女人的怀抱，来到窗边，仔细地将窗户关上每一个窗子上的铁栓都紧紧地扣上。
李凌姝轻轻吸了吸鼻子，还有几分醉意，可头脑却很清醒，她看着男人宽阔的后背，按照原本的计划淡淡开口，“好冷，外面估计更冷，要不我们今日就在这里下榻吧，不想回去了，明日一早再赶回县城中心，如何？”
江珩他尚且没有接受二人之间的身份转变，听见这话也只是听到了表面的意思。
他以为自小养尊处优娇气的李凌姝真的只是怕冷，才愿意在这小破客栈里面留宿一晚。
他们二人曾在秀山县的温泉客栈内同榻而眠过，他倒没注意那么多。
“好，都听你的。”江珩喉结上下滚动，“客栈条件不比之前住的客栈，我先把这床榻上面的被褥好好修整一下。”
李凌姝抿着唇笑，竟然觉得日办案如神，嗅觉敏锐的江珩江大县令，此刻有点傻的可爱。
李凌姝看着他铺床，看样子是准备画楚河汉界。
山野间小客栈的小小的床榻可不比温泉酒店的床榻，中间要再摆上一个楚河汉界，夜间两人熟睡过去，怕是连翻身的空隙都没有。
李凌姝走到桌前又仰头灌进一杯米酒，辛辣的感觉刺激着喉咙，也刺激着她的神经，她一时上头，胆子更大了不少。
李凌姝突然转身走到江珩的身后，江珩被李凌姝身上米酒的香气包围。
“阿姝…”江珩手上整理被褥的动作一顿。
李凌姝勾起他腰间的腰带，一圈一圈地把玩着，小手似有若无的划过男人腰部的肌肉，腰带越来越松，江珩身上穿的袍子也跟着松动起来。
李凌姝虽然有过那么多男宠，但在这件事上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不过如今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气氛又这么好，动了心的两个人就应该按照本心而活。
她是在学习画本子里看到的那些动作，以及在少城府府中时，那些男宠取悦她时做的那些动作。
江珩是贪杯，多喝了几杯米酒，本就被酒意弄得头脑昏沉。又被他这么一撩，呼吸都乱了节拍。
“江珩，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
“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我们之前在温泉客栈应该做的事情做完啊？”
江珩脑子发懵，嘴巴也不受控制，哑着嗓子问出，“什么应该做完的事儿啊？”
李凌姝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用实际行动告知他。她把软乎乎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自上而下蹭过他的右侧身体，随后抬起脑袋，把头趴在男人的脖颈之间，在他的耳边呼气如兰。
江珩顿住了，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一处。
江珩手掌紧攥成拳，用力掐着自己的皮肉才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对此事竟如此后知后觉，他在这一刻才像醒了酒一般明白李凌姝提议今日确定关系后宿在简陋的客栈里面和突然来到他身后，用手勾勾缠绕他的腰带究竟是何意思…
江珩喉结上下翻涌，缓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道，“阿姝，是不是有点太快了？现在是不是还不是时候？”
李凌姝不管许多借着翻涌上来的酒意，依旧用她毛茸茸的脑袋蹭着男人的脖颈。
碎发刮擦皮肉，酥酥痒痒的。
江珩对这感觉很受用，内心甜蜜蜜的，可随后涌现出来的反而是酸涩的痛感。
他好嫉妒啊！
他突然好嫉妒驿馆之内的那些男宠，他们曾经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李凌姝对待这种男女之事可能并没有那么在乎，她率性，对于任何事都想顺势而为。可他却希望这是一件虔诚的事，是在准备好后是在一个绝美的地方进行的，不是在这山野小店的朦胧醉意里。
江珩从小和弟弟是被区别对待的长大的，他不是那个被偏爱的孩子，他也从来没渴望过得到偏爱旁的人给他一点善意，他觉得这就够了，就别无所求了。
可唯独对李凌姝，他竟然动了想一人独占独有的心思。
原来这就是爱吗？！
爱是占有，是霸占，是不可能跟任何人分享的。
原来这世间拥有爱的人那么少。
他现在突然不理解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了。
这一刻他觉得爱不仅是要把眼前这个人霸占，让自己独有，甚至要把自己完完全全交付给眼前这个人，他们彼此的世界，只有彼此，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爱。
江珩心里还是酸涩，可他知道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以前怪环境怪他没有出现，但以后这一切，他想来主导。
江珩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双手不停地拍打李凌姝微微拱起的后背，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小兔子顺毛。
“阿姝，你听话，乖…”
李凌姝余光瞥见江珩克制自己时在掌心留下的印记。
她明白有些人爱的行动不是放肆，而是克制。那红痕像是落在他的心坎里，让她的鼻子有点发酸。
室内暖炉的炭火渐渐熄灭，就连蜡烛的光都变得微弱。
这次是真的好冷…
李凌姝真的想挤进温暖的被窝里，听见身边人有力的心跳声。
江珩抱着她上床，两人缩在一处，相拥而眠。
不多时，江珩就听见走了一天，早就已经疲倦发困的李凌姝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沉沉的睡了过去。
他把头埋在爱人松散的发缝间，嗅着发丝中淡淡的栀子花香气，温柔地在李凌姝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山月寂静，清清浅浅，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