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沈千行带着龚道和一队钩陈卒来到了案发处。
此处是教业坊西南一角，教业坊坊本就偏僻，此处更是四下无人，周遭房屋有好几处都摇摇欲坠，案发的便是其中一幢危房。
沈千行到了地方细看，那房子已经彻底塌完了。
废墟似是已经被清理过，露出半截尸首。
龚道告知，起初是有人在此发现了一只手，便报了案，京兆府的人过来，扒开砖头一看，确实是砸死了一个人。
正好玄衣卫有人在这附近经过，认出了她，这才报给龚道
此刻春娘身体的大部分还压在坍塌的废墟下面，只露出了头和半截身子，但沈千行是见过春娘的，只一眼就能确认这确实是春娘无疑。
春娘浑身血污，头发散乱，面色苍白。
脑袋向外侧着，正好露出半张脸，双眼半睁着，死前似乎还在惊诧自己为何竟会命丧在此。
沈千行定定地看着她的尸首。
就在几天前，她才刚和分开了三年多的好友再见，这样一个比窈娘还要活泼健壮的小娘子，却顷刻间就变作了一具死尸。
沈千行心中那种躁烦的感觉又升了起来。
早晨吃饭时他还认真答应过宁真，要将她生病的事瞒住春娘，此刻人却突然死在这里。
他该怎么向她交代？
他还记得宁真再见到春娘，得知自己怀念了多年的好友竟然没死时，那模样是多么的高兴。
现在，他要怎么开口，告知她春娘又死了。
而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片刻后，沈千行才压下心中情绪，命人勘察现场。
先查了现场外围，确定没有可疑痕迹之后才开始清理废墟，把人带出来。
春娘的尸首惨不忍睹，倒塌下来的房梁正好砸在她的头上，后脑血肉模糊。
废墟清理干净后，虞候来报，说并没有在废墟下发现什么可疑痕迹，因为倒塌得太彻底，脚印之类的痕迹也都看不出了。
沈千行便命他们将春娘抬出来。
在等待大理寺小仵作过来的时候，龚道绕着春娘的尸体走了一圈，盯着她后脑的伤痕看，似乎若有所思。
沈千行以目询问，龚道拧眉道：“我想起宁小娘子之前所说。”
宁真的好友死而复生，而且还是朱老先生救活的，这件事在玄衣卫其实已经传开了。
这事本就稀奇，而如今春娘竟又被砸死，更是十分古怪。
沈千行想的和他差不多。
三年多前春娘被花盆砸中，气息全无，家人以为她已经死了，扶灵回乡，却在路上被朱老先生将假死的她救活了。
可三年之后，她却偏偏又死了，死因还和三年之前极为相似。
这，会是巧合吗？
不多时，虞候又赶过来，呈上了一样东西。
沈千行一见，眼眸立时下意识微微眯起。
那是一个模样不算好看的布娃娃，已经被砸得稀烂，勉强还能看出一个样子。
但沈千行却认得。
这正是宁真亲手做了送给好友的。
香香手里有一个，春娘手里也有一个。
春娘手里的这个做的时间早，眼珠儿掉了，重逢那天，宁真还专门告假，陪着春娘去买珠子缝眼珠儿。
而此刻，这娃娃不仅被砸得稀巴烂，原本刚刚缝好的那两颗黑琉璃眼珠竟又不见了踪迹。
沈千行盯着那娃娃看了片刻，才道：“收起来做物证。”
现场勘察得差不多了，沈千行收队，命人将春娘的尸首带回大理寺，临走前，他还特意吩咐随行众人将此事严守，并且回去让衙门里的人也都闭紧嘴巴。
众人都是惴惴不安。
所有人都知道死者是宁真的好友，而宁真此刻正病着，谁要是走漏了风声被沈侯知道，沈侯一定会让他好看。
于是个个点头如捣蒜。
可谁知就在这时，一个钩陈卒突然望着沈千行身后的方向瞪大了眼睛。
沈千行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便见一个瘦弱单薄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
少女穿的薄衫微微被风吹动，裙摆扬起，仿佛是一根抓不住就会被狂风吹走的柳枝。
双眼通红，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哭过，此刻正呆木无神地望着这边。
沈千行回过神来，急忙大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宁真却不理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放在废墟旁的那具尸首。
一眼之后，她的身子就抖起来。
不过几个呼吸，便越抖越厉害，沈千行连忙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他想说什么，却连简单的“节哀”两个字都堵在嘴边，什么都说不出。
宁真的肩膀越来越抖，最后，一颗眼泪突然从她的眼角滑落，然后终于支撑不住，身子向旁边歪去。
沈千行一把将她揽在怀中：“真娘！”
他唤她。
但她却没有回应，沈千行一看，只见她先是瞪大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地哀痛之情，接着一双眼紧闭，竟又昏了过去。
“快回私宅去找朱老先生来！”
沈千行抱起宁真，大步朝马车走去。
他们一路走回观德坊私宅，却都没在路上遇到赶来的朱老先生。
进了私宅，也只有窈娘一个人。
见宁真被抱着回来，窈娘吓了一跳，急忙解释道：“我、我就是去……我回来她就不见了！她这是怎么了？！”
沈千行却不理会，只命人去找大夫：“随便哪个大夫都行……不，把观德坊的三个大夫都找来！”
沈侯有召，大夫们忙不迭地来了，又是一番紧张救治。
沈千行终于有机会质问窈娘，窈娘哭丧着脸道：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呀！真娘突然说要吃冷香小圆子，我说去侯府问问有没有吧，她说坊门口就有卖的，然后我就去了……到了那却并没有卖的，周围问了一圈，也根本就没有卖这个的。”
“我想着她病着，好不容易有口想吃的东西，买不来那多不好，就又到处找……可谁知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我还急得到处找她呢！”
沈千行瞪着她：“朱老先生呢？！”
窈娘更急道：“我回来的时候朱老先生就不在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巧的是，两人正说着话，朱老先生竟突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