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興是個聰明人，“收，肯定收，大娘，只要您的圖紙好，價格不會給你低的。”
李秀蓮有些興奮︰“那你稍等，我這就回去拿。”
說著，腳下生風就跑遠了。
沒一會就取了個牛皮紙信封出來，把那幾張圖紙往兩人面前一攤。
何建興原本只是客套的眼神，瞬間直了。
喇叭褲、風衣，還在領口做了別致的小翻領設計。
這線條雖然畫得有些歪扭，但這款式，這構思，簡直絕了。
“大娘，這……這真是您畫的？”
何建興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這要是做成成衣擺在櫥窗里，那不得把那些土掉渣的款式給秒成渣？
“看著還不錯吧？”李秀蓮語氣淡定。
“好，太好了，就是這畫工……”何建興是個實誠人，指著那有些比例失調的袖口，欲言又止。
李秀蓮早就想好了說辭，絲毫不慌。
“何廠長，我又不是科班出身，畫畫也就是個野路子。你們廠里肯定有專門的打版師，這點東西他們一看就懂。”
“要是真有那不開竅的，你也別急，隨時來找我，我給他講。”
何建興連連點頭，“是是是，大娘說得在理，主要是這創意不錯。那大娘，這幾張圖紙，您打算怎麼個出法？”
談到錢，李秀蓮眼皮動了下，“大家都是爽快人，這幾張加起來，給五百就成。”
何建興身後的助理，嘴角抽了抽。
這年頭一個一級工一個月才拿六十多塊錢，這幾張破紙就要五百？
簡直是搶錢啊！
李秀蓮原本想喊一千的，但這做生意，講究個細水長流，放長線才能釣大魚。
一下子要把人嚇跑了，以後還怎麼薅羊毛？
“何廠長，你也別覺得貴。這幾款衣服，那都是經過市場考驗的。我之前托人做的幾件，在外面那可是搶瘋了。”
“我是看你這人實在，才想著找個靠譜的合作。不然等以後知道的人多了，滿大街都是仿版，我這設計費你想給都給不出去了。”
這一番話，說得何建興心驚肉跳。
是啊，服裝這行，吃的就是個“鮮”字，要是被別人搶了先，他還喝個屁的湯。
助理剛想開口砍價，何建興就大手一揮，“行，五百就五百，大娘這手藝，值這個價。”
這痛快勁，倒是讓李秀蓮高看了一眼，是個做大事的主。
雙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五十張嶄新的大團結，厚厚的一沓，落在了李秀蓮手里。
把錢揣進兜里，目送著那輛黑色小轎車絕塵而去，心里那個美啊。
這就幾百塊到手了？
果然，這八十年代處處是黃金。
只要膽子大，隨便折騰點什麼，都能掙得盆滿缽滿。
車上。
助理捧著那幾張圖紙，一臉的肉疼。
“廠長，您這也太草率了吧？五百塊啊，就買這幾張鬼畫符？”
“這大娘也就是個幫廚，這圖紙指不定是從哪本畫報上抄來的，萬一要是版權有問題……”
何建興靠在後座上，點了一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格外精明。
“你還是太年輕，這些款式，你跑遍整個省城的百貨大樓，你能找出一件一樣的嗎？”
助理搖了搖頭。
何建興笑了，“既然沒有，那就是獨家，只要咱們做出來，那就是頭一份。再說了，一個能隨手拿出治胃病神藥的大娘，能是普通人嗎？”
“這種高人身上有點絕活很正常。這五百塊，就當是交個朋友，幫幫她，也算是給咱們廠買個機會。”
助理還是覺得肉疼，“這……”
廠子剛辦起來，正是缺錢的時候，廠長這也是急病亂投醫了。
但願這五百塊，別真打了水漂。
時間又晃了幾天過去。
李秀蓮的日子，過得很充實，這兜里有錢，心里不慌。
除了在食堂干活，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搞錢大計上。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她開始刻意避開陸振川，大老遠看見，掉頭就走。
實在避不開，也就簡單的打了個招呼，就趕緊走快點離開。
很快，家屬院里那些風言風語，漸漸也就散了。
那些長舌婦們私下里嘀咕。
“我就說嘛，那陸領導是什麼人？能看上李秀蓮這種鄉下來的寡婦？”
“肯定是李秀蓮自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現在人家不搭理她，她也就沒臉往上湊了。”
謠言不攻自破。
李秀蓮听了只想笑，愛怎麼說怎麼說，只要沒人來煩她就行。
搞錢不比搞黃昏戀強？
人到中年，還是清醒點好。
那些奔著你來的老男人，有幾個是奔著感情來的？
還不都是圖你會洗衣服、會做飯、能伺候人？
想找個免費保姆罷了。
這陸振川既然喪偶，圖的肯定也是她的保姆價值。
畢竟她這一手廚藝，還有這勤快勁，在家屬院那是出了名的。
她李秀蓮這輩子，只為自己活，只為錢活。
陸振川這邊，卻是有些郁悶了，他明顯感覺到了李秀蓮的疏離。
以前還能說上兩句話，現在倒好，見了他跟見了瘟神似的。
他這心里，怎麼就這麼不得勁？
而這些變化，全被陸文文看在了眼里。
她觀察了老父親好幾天了，見那兩人沒了交集，心里樂呵。
算那個農村大娘識趣，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知道避嫌。
她的敲打起作用了。
不過，為了以絕後患，她還得再試探試探老爸的心思。
這天晚上。
陸文文殷勤地給陸振川泡了杯茶，然後神秘地掏出一疊照片，“爸，您看看這個。”
陸振川皺眉，“什麼？”
“給您相看的對象啊！”陸文文把照片一字排開，指著上面的人介紹。
“您看這個劉阿姨，雖然離異，但是氣質好，還會拉手風琴。”
“還有這個，市醫院的護士長，人長得漂亮，工作也體面。”
“這個也不錯，大學老師……”
看著閨女這一副媒婆的架勢，還附帶了背景調查，陸振川只覺得腦瓜疼。
“你若是對自己找對象這事也這麼上心，我就放心了。”
陸文文撇嘴，“爸，我這不是還沒遇到合適的，這種事要看緣分的。”
陸振川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著女兒。
“你的意思是，想要我再找個老伴了？我以為你會很反對的。”
畢竟，自從妻子去世後，女兒對任何靠近他的女性都充滿了敵意。
陸文文心里咯 一下。
她哪里同意了？
這是在試探。
但面上，還得裝出一副孝順女兒的樣子。
“爸，瞧您說的。若是跟您合緣的，家世清白，人品好的，我也沒必要反對。以後我總歸要嫁出去的，希望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您到老。”
說這話的時候，她特意觀察著陸振川的表情。
陸振川是什麼人？
那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老狐狸。
女兒那點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行了，把這些照片都收起來，我不找。”
陸文文驚訝，“爸，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這以後要是孤單了，可別怪女兒不孝順。”
陸振川語氣堅定，“對，我說的。你都還沒結婚，當爸的哪有這些心思。”
其實，他心里還有半句話沒說。
他也看出來了，那個李秀蓮的心，全都在搞錢上面，還防賊似的跟他避嫌。
這好不容易有個看上眼的，覺得性子爽利，人也勤快。
結果人家壓根瞧不上他。
那他還怎麼二婚？
看著陸文文這抱著照片，喜滋滋離開的背影，他更是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這閨女到底是怎麼想的。
嘴上說著希望他找個伴，實際上那一層一層的防線築得比誰都高。
到底是希望他二婚，還是不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