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琴微微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失落。
其實，她私心里是盼著能多見見沈國梁的。
剛才在廢墟里，這男人沖過來挖磚頭，抱著她咆哮的樣子。
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她這二十五年波瀾不驚的心湖里。
泛起的漣漪，怎麼都壓不住。
但她是個聰明的姑娘，知道沈國梁剛離婚，前妻還在滿世界潑髒水。
這時要是讓他來照顧，那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那是害了他。
甦琴懂事地笑了笑，“其實不用那麼麻煩，我是軍人，沒那麼嬌氣。”
沈國梁眉頭一皺，語氣嚴肅了幾分。
“這是命令。你傷的是背，要是沒養好，以後還要不要跳舞了？”
提到跳舞，甦琴眼里的光黯淡了幾分。
她是文工團的，可這碗青春飯，吃得差不多了。
“我都二十五了，還是個老姑娘了。在團里，這個年紀快要轉崗了，還能跳幾年啊。”
沈國梁一听這話，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也是個粗人，不太會安慰女孩子，只能笨拙地搓了搓手。
“你別這麼想，二十五怎麼了？那是你沒遇到懂得欣賞的人。”
“再說了，就算不跳舞，你這麼優秀，干什麼不行？”
甦琴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楮定定地看著他。
“副團長，那你覺得，我還能干什麼？”
這眼神太直接，看得沈國梁心頭一跳。
“我看轉崗成老師就挺好，教教音樂，教教舞蹈，工作清閑，還受人尊敬。”
甦琴輕笑了一聲，“是啊，我也這麼想，我沒什麼大志向，就想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想有一個安穩的家。”
“我老家那些親戚，背後都編排我，說我心氣高，嫁不出去，說我要當一輩子的老姑娘。”
在這個年代，二十五歲沒結婚，確實會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沈國梁一听就急了，“誰敢這麼說你？那是他們瞎了眼。二十五正是好時候，成熟，懂事，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小丫頭片子強多了。”
“要說老，我這都三十了，那才是真的老男人。”
甦琴被他這副急赤白臉的樣子逗樂了，蒼白的臉上終于有了絲血色。
“副團長才不老，男人三十一枝花，正是有魅力的時候。再說了，你這麼年輕就能當上副團長，那是真本事。”
這兩人，一個說對方年輕，一個夸對方有魅力。
這商業互吹的模式一開啟，病房里的氣氛都變了。
這時，病房門被人推開。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恩人，恩人吶。”沈玉蘭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珠子。
她本來還在攤位上忙活，被老娘劉菊香找過去一說，魂都嚇飛了。
兒子差點被砸，是人家女兵拿命換回來的。
她這一路跑得鞋都要掉了，看到病床上的甦琴，撲通一聲就要跪下。
“妹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家那孩子今天就交代在那了。”
沈國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姐，你這是干什麼，別嚇著甦琴。”
甦琴看著眼前這個和沈國梁有幾分相似的女人，樸實，焦急，滿臉的感激。
這就是他的二姐，也是個苦命人，听說離婚不久。
甦琴想要坐起來，稍微一動，後背就鑽心地疼。
“咳咳……”
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
沈國梁臉色一變，大手直接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動作霸道，卻又出奇的輕柔。
“別動，剛才醫生怎麼交代的？讓你躺好。”
明明就是很尋常的一句話，但是听著就很甜蜜。
他又細心地掖了掖被角。
甦琴乖乖躺好，臉頰飛起兩朵紅雲。
這一幕落在沈玉蘭眼里，她是過來人，哪能看不明白？
自家這弟弟，該不是要開第二春了吧。
沈國梁直起腰，吩咐道︰“姐，這段時間你把生意放一放。甦琴是為了救咱家孩子傷的，咱必須得負責到底。你留下來照顧她，直到她出院為止。”
沈玉蘭點頭，“那必須的，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的。妹子，你想吃啥喝啥，盡管跟姐說。”
甦琴有些不好意思，“玉蘭姐，真不用那麼麻煩，我自己能行……”
沈玉蘭直接打斷了她，“你就安心躺著，什麼都別想，先把身體養好。”
轉頭又對沈國梁道︰“那你就先回去，我跟媽已經說好了，等下她來換班。”
沈國梁還要回部隊處理事故現場的事，確實也不能多待。
臨走前，他又看了甦琴一眼，“好好養傷，有什麼需要盡管開口，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國梁前腳剛走，後腳劉菊香就提著大包小包進來了。
這老太太現在可闊氣了，手里提著網兜，里面裝著兩罐麥乳精，還有幾個又大又紅的隻果。
“這就是甦琴吧？長得真俊，一看就是個好姑娘。”
這姑娘眼楮大，下巴尖尖的，鼻子秀挺，長得好看，心眼還好啊。
劉菊香把東西放在床頭，拉著甦琴的手就不撒開。
“閨女，你受苦了，大娘替全家謝謝你。”
甦琴有些受寵若驚，這沈家的人，怎麼一個個都這麼熱情？完全不像方翠萍嘴里說的那麼不堪。
看來有些事，還得是用眼看，用心去感受。
劉菊香寒暄了幾句，轉頭吩咐。
“玉蘭，醫院食堂的飯沒油水，不養人。你趕緊回家，去買只老母雞炖上。炖得爛爛的，把上面的油撇了，給甦琴補補身子。”
沈玉蘭應了一聲，“成，媽，我這就去。”
沈玉蘭風風火火地出了醫院，直奔菜市場。
她挑了一只最肥的老母雞，拎著回了租住的地方。
李秀蓮得知她是給救人的女兵炖的，就偷偷往雞湯里加了不少靈泉水，這樣身體也好得快。
沈玉蘭可不知道這插曲，只知道雞湯在爐子上咕嘟地炖著。
不一會兒，那香味就飄滿了整個院子。
香得讓人流口水，而且那種香氣里，似乎還帶著讓人神清氣爽的味道。
沈玉蘭盛了滿滿一大桶，臨走前，特意跟李秀蓮請假。
“大娘，這幾天我要少出攤了，我得跟我媽輪流去醫院照顧病人，生意那邊……”
李秀蓮擺擺手，一臉的大度，“生意是做不完的，人情可是還不完的。你去吧，好好照顧人家。回頭我讓招娣把貨量減一減，你就別操心了。”
沈玉蘭心里暖烘烘的，這輩子遇到李秀蓮，是她最大的福氣。
以前在那個吃人的婆家，她活得像條狗。
現在有幫她的大娘，有救她兒子的女兵，還有護著她的弟弟。
這個世界，終究還是好人多。
“哎，那我這就去了，大娘，鍋里還有剩的雞湯，您和家里人晚上喝了，別給我留。我今晚要在醫院守夜。”
沈玉蘭拎著桶，腳步輕快地走出了胡同。
夕陽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覺得渾身都是勁，既然老天爺讓她遇到了這麼多好人，那就要好好支稜起來，等攢夠了本事，才能報答想報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