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正是食堂的高峰期。
文工團的馬曉蕊費勁巴拉地擠出人群，護著手里的兩個飯盒，生怕灑了。
剛走到女兵宿舍樓下，她腳下一頓。
那身姿高大，肩章在陽光下直晃眼的，不正是副團長沈國梁嗎？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沈副團長，此刻正在樓下花壇邊轉圈圈，時不時抬頭往樓上張望。
馬曉蕊抱著飯盒湊了上去，“沈副團長？這大晌午的，您這是視察花壇生長情況呢？”
沈國梁身子一僵，回頭見是她，黝黑的臉上閃過不自在。
“咳，是小馬啊，吃了嗎？”
馬曉蕊晃了晃手里的飯盒，“剛打回來，正準備給甦琴送上去。”
听到甦琴兩字，沈國梁的眼神立馬變了，那點高冷碎了一地。
“她……怎麼樣了，我剛听說了她腳扭傷的事，想過來看看，但這畢竟是女宿舍，我這一大老爺們上去，影響不好。”
馬曉蕊心想，原來是糾結這個。
這沈副團長看著是個粗人，心還挺細。
“您放心，就是輕微韌帶拉傷，老軍醫看了，養幾天就能活蹦亂跳。”
沈國梁明顯松了口氣，“那就好，我還以為是她之前背上的舊傷復發了。”
馬曉蕊一愣，隨即笑得更燦爛了。
“背上的傷早好利索了，看來副團長還是挺關心我們基層同志的嘛。”
沈國梁被調侃得耳根微紅，但他到底是當領導的，很快恢復了鎮定。
“那是自然，甦琴同志是團里的台柱子，關心也是應該的。行，既然沒事，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也不多留，轉身邁著大步走了。
只是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落荒而逃的意味。
馬曉蕊覺得有些奇怪，倒也沒多想的就上了樓。
推開宿舍門，甦琴正半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樂譜。
“吃飯啦！今有紅燒肉，去晚了都搶不到。”馬曉蕊把飯盒往桌上一擱，邊開蓋邊漫不經心地說︰“你猜我剛看到了誰？我在樓下踫見沈副團長了。”
“咳咳咳。”正拿起杯子喝水的甦琴被嗆住，咳得滿臉通紅。
“誰？你說誰來了？”
她顧不上腳疼，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往窗口沖。
“哎哎哎，你干嘛呢。”馬曉蕊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按回床上，“腳不想要了？人家早走了。”
甦琴趴在窗口，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花壇，眼里的光黯淡下去，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人都走了啊……”
馬曉蕊把筷子塞進她手里，搬個凳子坐到對面，一臉審視，“行了別裝了，剛才那魂不守舍的樣子，瞎子都看出來怎麼回事了。”
她夾了塊紅燒肉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說︰“我就說你這陣子怎麼跟丟了魂似的，排練也不上心，發呆也沒個夠，合著是動了凡心，看上沈國梁了？”
甦琴拿著筷子的手一抖，臉瞬間紅成了猴屁股，“你……你別胡說，沒有的事。”
馬曉蕊翻了個白眼，“少來，咱倆誰跟誰？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這別扭勁，跟當初追我那對象一模一樣。”
她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道︰“我也觀察過了，你這不對勁，就是從沈國梁離婚之後開始的吧？”
被戳中心事，甦琴咬著嘴唇，低下了頭，算是默認了。
馬曉蕊嘆口氣，“喜歡就去追啊！沈國梁雖然年紀大點，還是個二婚，但他可是全團最年輕的副團長。”
甦琴苦笑，“你不懂。他是副團長，又是戰斗英雄，團里喜歡他的女兵不少。我算什麼？我就是個農村出來的，沒背景沒人脈，在老家那個歲數，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出身和年齡，像兩座大山壓垮著她。
馬曉蕊無語地戳了戳她的腦門，“我看你是練舞練傻了，你哪差了？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段有身段，還是文工團的主力。再說了，你還有天然優勢呢！”
甦琴一愣，“什麼優勢？”
“救命恩人啊！”馬曉蕊一拍大腿，“上次沈國梁那外甥被砸，不是你給救出來的嗎？這就是緣分，這就是羈絆。”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你前幾天不是嚷嚷著不想跳舞了，想轉業嗎？想好去哪了嗎？”
甦琴眼楮里的光，突然亮了起來，“我……我想轉去機關小學當音樂老師。”
馬曉蕊秒懂，“你這是打算走曲線救國的路線啊？”
甦琴臉頰發燙，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我想過了，一來我是真心喜歡孩子，二來……沈國梁有個兒子，還有那個外甥，都在那個小學。”
這算盤打得 里啪啦響。
這年頭男人二婚，最怕什麼？最怕後媽對孩子不好。
要是能先把孩子搞定，讓孩子離不開她，那拿下沈國梁，還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我不想在文工團耗著了，看著他來來往往，卻連句話都說不上，太難受了。”甦琴越說越來勁，直接從枕頭底下摸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申請書。
“我現在就填，馬上交上去。”
說干就干，她抓起鋼筆，在那張申請表上刷刷刷地寫了起來。
馬曉蕊看得目瞪口呆，“剛才還要死不活的，現在這就打雞血了？真是女人心海底針。”
甦琴邊填表邊笑，嘴角梨渦淺淺。
“有了目標，就不慌了。就是以後不能天天跟你在一塊了，還挺舍不得的。”
馬曉蕊擺擺手，“少肉麻，都在京市，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你這就是典型的重色輕友，為了追求愛情，連戰友都拋棄了。”
她雖然嘴上調侃，心里卻是真替姐妹擔心。
“不過話說回來，沈國梁人是不錯，父母也都是明事理的，嫁過去確實不吃虧。就是這後媽難當，你可得做好心理準備。”
甦琴填好最後一欄，小心吹干墨跡。
“我不怕帶孩子，我就怕……就怕我家里的情況。你也知道，我家那一堆極品親戚。我怕沈國梁嫌棄，怕拖累了他。”
她那老家簡直就是個無底洞，重男輕女的爹媽，吸血鬼一樣的弟弟，還有那七大姑八大姨……
若是讓沈國梁知道她有這麼個爛攤子，還會多看她一眼嗎？
馬曉蕊看著好姐妹那卑微的樣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這該死的愛情，真能把人的傲骨都給磨沒了。
她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只希望沈國梁，能感受到甦琴的用心，別辜負了這傻丫頭的一片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