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一路疾馳，抵達津市市區時，天色已經擦黑了。
滿大街的二八大杠叮鈴鈴地響，國營飯店的排氣扇，呼呼往外冒著香氣。
李秀蓮看了看手表，“都這個點了，大晚上的上門提親不合規矩，咱們先找個招待所住下。”
陸振川在部隊里，那是說一不二的活閻王。
可一脫了軍裝，在這女人面前主打的就是一個乖巧。
他長腿一邁下了車，提著行李箱毫無異議︰“成，生活上的事，全听李秀蓮同志指揮。”
李秀蓮嘴角抽了抽，心想這老男人還真是把工作和生活分得明明白白。
陸振川拿著介紹信，直接在前台開了三個單人間。
李秀蓮拿了鑰匙，都不用推房門，就踫上個胖大姐在換床單，開口打了個招呼︰“在忙著呢？”
胖大姐麻利地套被套，操著一口地道的津市口音點頭︰“是的，大妹子，馬上就能換好。不過，听你這口音，不是咱們本地人吶？”
李秀蓮笑了笑，遞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大姐好耳朵，我這是大老遠趕過來，給家里的二小子找女方家提親的。”
她眼珠一轉，趕緊虛心請教︰“大姐，我正愁呢，您給我透透底，你們津市這邊娶媳婦，彩禮和規矩都有啥講究？”
胖大姐眼楮一亮，把奶糖往兜里一揣，熱情得像一盆火︰“哎喲，那你可真是問對人了，咱們這片啊，不興漫天要價，一般家庭給個五六百塊錢，那就是頂頂體面了。”
“不過嘛，錢是其次，關鍵得有三轉一響，還得配齊了三十六條腿。”
李秀蓮一听，趕緊從帆布包里掏出小本本和鋼筆，嚴陣以待。
這“三轉一響”她熟啊，不就是自行車、縫紉機、手表和收音機嘛。
“大姐，那這三十六條腿是個啥陣仗？”她虛心求教。
胖大姐掰著指頭如數家珍︰“床算四條腿吧？大衣櫃、五屜櫥、寫字台、平頂櫃、加上四把椅子……這湊一塊，可不就是三十六條腿嘛！”
“我還以為彩禮要一千塊起步。”李秀蓮這才恍然大悟。
得虧她多嘴問了這位熱心大姐，不然明個她要是直接砸一摞大團結過去，那絕對得鬧大笑話。
人家要的是過日子的排場，她要是只給錢，那就是妥妥的暴發戶土老帽。
好在她現在手里不差錢，這份清單她照著準備就成。
“哪能真要那麼多錢吶。”胖大姐甩了甩換下來的舊被套，一臉不屑，“要是張嘴就要上千的，那成啥了？那不叫嫁閨女，那叫賣閨女。”
“這彩禮啊，就是走個過場，圖個吉利，最要緊的是物件得置辦齊全，讓街坊四鄰看著風光。”
李秀蓮在本子上畫了個重點，連聲道謝︰“大姐，您可幫了我的大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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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蓮剛把行李歸置好，房門就被敲響了。
陸振川斜倚在門框上︰“走，帶你下館子去，順便跟你匯報點情報。”
兩人就近找了家飯店，點了一份紅燒帶魚和一盤地三鮮，還一個黃豆排骨海帶湯。
陸振川給李秀蓮倒開水，壓低聲音說︰“剛才我找人打听了，這邊的彩禮行情差不多是五六百。”
“不過，要是能給到八百塊，那在整個津市都是獨一份的排面。除了錢，上門的話，還得配上四樣禮，煙、酒、糖、茶，外加兩身好布料。”
李秀蓮樂了，這男人打听得比自己還細致呢。
她豪氣地一拍桌子，直接在小本本上做了決定︰“行，那咱就按最高規格來。彩禮直接給八百，煙酒糖茶和布料，我全給配頂配的。”
這一晚上，李秀蓮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腦子里全是提親的流程，興奮得硬是翻來覆去沒睡著。
好不容易熬到窗外蒙蒙亮，她一骨碌爬起來，開始倒騰自己。
她從包里翻出剪裁得體的斜紋布小翻領上衣，料子挺括，穿在身上顯得極有精神。
下半身搭配了一條垂墜感極好的深色長褲，再把頭發利落地盤成一個髻。
站在穿衣鏡前照了照，李秀蓮滿意點頭，這一副端莊，大氣的樣子，絕對是個開明好婆婆的形象。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覺得手心里直冒汗。
奇了怪了，上輩子操持老大趙秋實和老三趙明華那兩個白眼狼的婚事時，她都沒這麼緊張過。
正琢磨著一會見面第一句話，該怎麼說才顯得親切不掉價，房門又被敲響了。
一開門，李秀蓮眼前一亮。
陸振川今天穿了件嶄新的白色的確良襯衣，下擺扎進筆挺的深色長褲里，腳踩一雙擦得 亮的黑色皮鞋。
不僅如此，這男人的頭發還梳得一絲不苟，渾身透著威嚴又精神的勁頭。
李秀蓮咽了口唾沫，調侃道︰“我說陸首長，你這打扮得還挺像那麼回事，真打算跟我一起去啊？”
陸振川故意板起臉，眼楮里卻藏著笑意︰“李秀蓮同志，我這人都在這站著了，你現在趕我走合適嗎？”
“別磨嘰了，走，先去吃早飯，再去購置東西。”
兩人在街角早點鋪，干了兩屜熱氣騰騰的小籠包，轉身就殺進了百貨大樓。
李秀蓮完全開啟了進貨模式，買了茶、香煙、酒、黃桃罐頭、一籃子紅皮雞蛋，外加兩斤大白兔和白糖。
要不是今天帶了勤務兵當苦力，這大包小包的，他倆還真不太好拿。
陸振川雙手拎著沉甸甸的網兜，忍不住打趣︰“你這禮數也太周全了，看來你對這個未過門的兒媳婦，是一百個滿意啊。”
“那可不，我家老二看上的姑娘，錯不了。”李秀蓮一臉驕傲。
一行人按著電報上的地址穿街走巷，終于來到了市區邊緣的一片筒子樓前。
李秀蓮抬頭看了看斑駁的牆皮︰“對，就是這棟樓了。”
這筒子樓充滿了煙火氣，也透著逼仄。
長長的走廊里昏暗無光，兩邊堆滿了各家的蜂窩煤和破舊的自行車。
公共水房里傳來嘩啦啦的洗衣服聲，空氣中彌漫著炒菜的蔥花味和煤爐子味。
李秀蓮知道姚倩的父母都是雙職工家庭，家里還有個正在念書的妹妹。
踩著樓梯上了二樓，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就是這戶了。”
可到了真要敲門的時候，她突然慫了，手停在半空中，深吸了一口氣。
陸振川見狀，差點沒笑出聲。
他還以為這女人天不怕地不怕，連舞廳都敢闖，沒想到提個親竟然會發慫。
陸振川二話不說，直接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篤篤篤”敲響了房門。
“哎呀，你怎麼就敲了。”李秀蓮嚇了一跳，壓低聲音瞪他，“我連開場白都還沒準備好呢！”
陸振川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安穩︰“別怕，有我在。”
李秀蓮白了他一眼，緊張得心直突突︰“你一會可給我閉緊嘴，別亂說話。”
這會她是真有些後悔了，來之前也沒給老二通個氣，說她跟陸振川的事，也不知道給的是驚喜還是驚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