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秋實兩口子這邊，局已經布下，就等著魚兒上鉤。
可一連好幾天過去，店里頭風平浪靜。
那小麗跟換了個人似的，每天埋頭干活，話也不多，見了誰都客客氣氣的。
搬貨、理貨、招呼客人，樣樣都透著認真勁。
劉招娣在旁邊冷眼瞧著，心里頭都犯嘀咕。
難不成……是自個想岔了？
不可能！
她越是這樣，就越證明這人心思深，會裝。
這人心隔肚皮，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她現在發現，自己這腦子是越來越活泛了，說話辦事也越來越有章法。
這都得歸功于婆婆的功勞。
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學了個七七八八。
閑下來的時候，她不像以前那樣光知道埋頭干活了，偶爾也會翻翻書。
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這話真不是白說的。
劉招娣感覺自個收獲不少，就算不能跟婆婆一樣去夜校里，正兒八經地進修，可平時多看點書，總歸是好事。
說起來，婆婆好像有好一陣子沒去學校了。
她又想起，二叔子的媳婦也快生了，到時候家里又添丁，人口興旺。
而此時，李秀蓮正開著小轎車，在各個店鋪里巡查。
她最近下了死命令，所有新招的員工，必須嚴格核實身份。
老員工也得重新備案，挨個查戶口本。
有人覺得這是多此一舉，瞎折騰。
李秀蓮卻不這麼看，這年頭人心復雜。萬一哪個員工家里頭有偷雞摸狗的，或者剛從里頭放出來的，這種人招進來，風險就太大了。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會跟她說實話。
但在審查和試探的時候，只要多用點心，總能瞧出些蛛絲馬跡。
這樣的戒備，以至于每家店的店長都嚴格要求起來。
就比如現在火鍋店里的這位。
“不行，你這情況，我們不能收。”火鍋店的店長蔣翠芬，對著眼前的年輕人，一臉為難地搖頭。
排查了半天，總覺得這小伙子哪里不對勁。
想起老板交代的話，寧願不招，也絕不錯招一個。
當機立斷，直接把人給回絕了。
年輕小伙一听，急了，就差沒跪下了。
“大姐，別啊！我真是好人，我從老家黑江過來的，路上錢叫人給搶了，現在身上一分錢沒有。您要是再不收留我，我……我就得餓死在街頭了。”
說得聲淚俱下，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蔣翠芬最見不得這個，一臉頭疼。
“小伙子，真不是我不幫你，這是店里的規定，我做不了主。”
“大姐，求求你了，給個機會，我啥活都能干，不怕吃苦。”年輕小伙就差抱著她腿不放了。
這時，一道利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怎麼了？”
李秀蓮正好巡查到火鍋店，一進門就看見這一幕。
目光落在那個年輕人身上，二十出頭的樣子，長得清清秀秀，看著挺老實巴交的一個孩子。
就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和一口東三省口音，暴露了他的來處。
1984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了好幾年。
雖然不像後世那樣形成龐大的民工潮，但已經有不少外地年輕人，開始涌入京市這樣的經濟中心。
敢在這個年代背井離鄉出來闖的，要麼是家里實在過不下去了，要麼就是有幾分膽識和見識的。
“老板，您來了。”蔣翠芬一見李秀蓮來了，趕緊上前指著那小伙子，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他說自己錢包被搶了，沒地兒去，急著找份活干。可他啥證明都拿不出來，介紹信、戶口本，什麼都沒有。”
“老板，您不是交代過嗎？這些都得看，還得登記家庭成員，他這什麼證件都沒有呢……”
年輕小伙听著蔣翠芬的話，百口莫辯，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眶都紅了。
李秀蓮到底是活了兩輩子的人，閱人無數。
這孩子的眼神雖然急切，卻很干淨，不像是個奸猾之輩。
李秀蓮開了口，聲音平淡，卻帶著威嚴。
“姓名？”
“周毅。”
“哪里人？”
“黑、黑江的。”
“多大了？”
“二十一。”
“什麼學歷？”
“高中。”
“為什麼出來打工？”
小伙子攥緊了拳頭，像是鼓足了勇氣，大聲道︰“想給家里多賺點錢，改善改善生活。”
李秀蓮點點頭，拿起桌上的筆和本子，唰唰記了幾筆。
然後，把本子一合，一臉淡定的給出結論，“行，就要他吧。”
蔣翠芬愣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老板的眼楮就是尺，她說行，那就一定行。
年輕小伙子得了準話，激動得眼圈都紅了，對著李秀蓮深深鞠了一躬。
“謝老板。”聲音都帶著顫。
蔣翠芬也松了口氣，招呼他先回去。
可那小伙道了謝，腳下卻像生了根，挪不動步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李秀蓮何等眼力，一眼就瞧出了他的窘迫，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放，“還有什麼事？”
小伙嘴唇哆嗦了半天，臉憋得通紅，像是難以啟齒。
李秀蓮眉梢一挑，語氣卻放緩了些。
“有難處就說，一個大男人別吞吞吐吐的。說出來，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這話仿佛給了他莫大的勇氣，小伙子一咬牙，豁出去了。
“老板，我……我不是不想拿證件，是我那個包，叫人給搶了。介紹信、戶口本復印件，還有我攢了半年的錢，全在里頭。”
李秀蓮這才注意到，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臉色也有些發白，顯然是餓了許久。
這孩子也就比自家那個棒槌老三，大上兩歲。
說來也怪。
她一看見趙明華就來氣，恨不得一天揍八遍。
可看著眼前這個差不多年紀的孩子，心里卻莫名泛起酸楚。
可能是這個年紀的孩子，最容易讓她這種當媽的慈母心泛濫吧。
“害，我當多大的事呢。”李秀蓮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這樣，我先預支你五十塊錢工資。”
“你先拿著，我們這要是干得好，加上提成和獎金，一個月上百塊不成問題。”
“這樣，你先去附近找個地方住下，那些巷子里有的是小平房，租金便宜。你一個男同志，力氣大，先在後廚幫著搬搬東西，傳傳菜，重活累活干一點。”
李秀蓮說著，就從自己兜里摸出五張大團結，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