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轎車在火鍋店門口停下。
下午四點，遠沒到飯點，店里顯得有些空曠冷清。
但後廚的方向，卻隱約傳來鍋鏟踫撞和菜刀剁肉的聲響，混雜著濃郁的香料氣息，證明著這里的忙碌從未停歇。
幾個穿著統一工作服的女服務員，正拿著抹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每一張桌子，動作麻利，顯然是訓練有素。
江曉夏一眼掃過去，沒瞧見蔣翠芬的身影，目光卻被收銀台後的一道身影吸引了。
那是個年輕的男同志。
瞧著也就比趙明華大上兩歲的光景，眉清目秀，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神干淨，帶著幾分初入社會的青澀。
他穿著和女服務員同樣款式的白襯衫，更襯得身形挺拔，站姿筆直。
江曉夏心里泛起嘀咕，奇了怪了，秀蓮大娘這火鍋店，服務員都是清一色的女將，怎麼在前台這麼顯眼的位置，安了個年輕男同志？
不過，別說，這小伙子長得是真不賴，往那一站，倒也賞心悅目。
趙明華見自己對象直勾勾地盯著一個陌生男人看，心里頓時像被灌了一大口老陳醋，又酸又澀，忍不住重重地咳了一聲。
“咳！有什麼好看的？還沒我長得俊呢！”
江曉夏被他這動靜拉回神，扭頭看他那副小樣兒，樂了。
“喲，醋壇子翻啦？我就是好奇，店里什麼時候招男員工了？”
收銀台後的周毅，自然也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見兩人朝這邊走來，立刻點頭示意，“兩位同志，現在是要用餐嗎？”
江曉夏擺擺手，聲音清脆。
“不是，我來買點火鍋底料的，給我來十份。”
周毅聲音清朗︰“有的，好的，同志請稍等。”
轉身從後面的貨架上取下一個紙箱，動作利落地從旁邊的貨堆里，取出十盒用牛皮紙精心包裝的底料，整齊堆放在箱子里，最後用膠帶封好。
隨後，拿出一本單據，俯身在櫃台上書寫，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一陣沙沙的輕響。
江曉夏湊過去一看，不由得眼前一亮。
那一行字，鐵畫銀鉤，筆鋒勁道，透著凌厲之氣。
“小同志，你這字寫得可真漂亮。”她由衷地贊嘆。
“看著就像個文化人，怎麼想到來這工作了？我記得以前這個工位，都是女同志的。”
周毅心里一動，這女同志是誰，怎麼對店里的情況這麼了解？管得還挺寬。
正納悶著，一道熟悉的聲音就從後堂傳了過來。
“哎喲！明華，曉夏，你們怎麼來了？”
蔣翠芬擦了把手，從簾子後走出來，看到兩人，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又驚又喜。
“可有陣子沒見著你們了。”
江曉夏笑著迎上去︰“蔣店長，我們剛從醫院看姚倩回來，這不，順道過來買點火鍋底料。”
蔣翠芬大手一揮，“買啥買，自家東西，還用得著買？”
轉頭對周毅道︰“小周，記在老板的賬上就行。”
開玩笑，這可是秀蓮大娘板上釘釘的未來兒媳婦，她哪敢收錢？
江曉夏卻態度堅決地把錢遞過去︰“那不行，親兄弟明算賬，這規矩不能壞，該多少錢就多少錢。”
蔣翠芬死活不收，推搡了半天，只好退了一步。
“那也得先登記，這錢我可不敢收，你呀，回頭直接給老板就行了。”
江曉夏沒法子，只好點頭︰“行，那先登記吧。”
周毅立刻拿出一本出入庫登記簿，刷刷幾筆寫下事由和數量，然後將本子和筆遞了過去。
“同志，麻煩在這里簽個字。”
江曉夏接過筆，看到本子上每一筆進出都記錄得清清楚楚，日期、數量、經手人，一目了然，條理分明。
又是一聲贊嘆，“這賬本也做得漂亮。”
蔣翠芬見她盯著賬本看，一臉驕傲地拍了拍周毅的肩膀。
“那可不，小周可是高中生。老板可看好他了，直說讓他待在後廚切菜是大材小用。”
“這不，前陣子就把他調到這個位置來了。你還別說，人多的時候，他算賬結賬又快又準，效率高多了。”
“這工位活兒不忙的時候，他就自個看看書，寫寫東西，上進著呢！”
蔣翠芬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帶著幾分炫耀的口氣。
“他還給老板寫了封感恩信呢，說老板給了他第二次生命。寫得可好了，我看著都感動。這不，還沒來得及交上去呢。”
“我看看。”江曉夏說著就伸手朝櫃台里，那封壓在墨水瓶下的信紙拿去。
“哎，同志……”
周毅想攔，卻已來不及，手剛伸出去，信紙已經被對方抽走了。
他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和無奈，心里暗道店長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熱心，藏不住事兒。
江曉夏可不管那些，展開信紙，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信上的文字質樸而真誠，情感飽滿，文筆流暢，將一個失意落魄的青年得遇貴人，重拾希望的心路歷程，描繪得聲情並茂。
這文筆……簡直跟她的新聞稿風格不謀而合。
一個念頭瞬間在她腦海里炸開。
江曉夏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周毅。
“周毅是吧？我那報社還缺一個外勤助理，平時幫著整理稿件、校對錯字，再跑跑腿。雖然是個臨時工，但干好了轉正的機會很大，絕對比你在這里當個收銀員有前途。怎麼樣，有沒有興趣？”
話音剛落，周毅還沒來得及回話，旁邊的趙明華先不干了。
“江曉夏，你這是干什麼？挖牆腳都挖到我媽這兒來了。”
江曉夏理直氣壯地回敬道︰“這不叫挖牆腳，這叫慧眼識珠，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趙明華氣得臉都紅了︰“我看你就是見人家字寫得好，動了歪心思。”
“你吃醋也要分場合。”江曉夏瞪了他一眼。
兩人正爭執著，一道冷靜的聲音插了進來，是周毅開口了，他看著江曉夏，眼神清澈而堅定。
“不好意思，這位同志。老板對我有知遇之恩，沒有她，我可能還在街上流浪。這份恩情，我不能忘。我不會離開這里的，感謝您的欣賞。”
江曉夏挑了挑眉︰“前途跟報恩又不沖突。我相信秀蓮大娘也不是那麼不講理的人，她要是知道你有更好的發展，只會為你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