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妮今年十七，是個高二學生，此刻像霜打的小白菜似的癱在地上。
為了省下那兩毛錢的拖拉機費，她每個星期一都是靠著兩條腿硬走到學校的。
今早上肚子里唱著空城計，也不知道怎麼的，一陣頭昏眼花就絆了個狗吃屎，膝蓋磕破皮，愣是站都站不起來。
但她並不認識眼前這個女人。
看著李秀蓮一身得體的衣裳，旁邊還停著一輛小轎車，劉春妮升起警惕的防備，像只受驚的小刺蝟，抱著破書包往後縮了縮，咬著嘴唇就是不吭聲。
直到後座的李母扒著車窗，急吼吼地開了嗓。
“哎喲，你這死心眼的孩子，還愣著做什麼。這是咱們村的李老板，活菩薩一樣的人，都問你需不需要幫忙了，還不趕緊麻溜地上車。”
李秀蓮也不等小姑娘磨嘰，直接伸手一把攙住了她的胳膊。
“孩子，快上車，有啥事咱們車里說。”
說著，她和車里的李母配合，半拖半抱地把這受傷的小丫頭弄進了後座。
李秀蓮利索地打開後備箱，拎出一個備用小藥箱，往後座一遞，“大嫂子，你幫這孩子上點藥，我來開車。”
李母趕緊接過藥箱，“大妹子，你安心開你的車，這活交給我。”
說著，李母小心卷起劉春妮的褲腿。
這一看可不得了，膝蓋處磕出了一個血窟窿，皮肉翻卷著，難怪疼得起不來身。
李母先是用棉簽蘸著碘伏，一點點清理掉傷口里的碎石和黃泥。
接著又挖了一坨藥膏，抹在了破皮的地方。
邊抹邊暗自咂舌，這大妹子辦事是真講究，這車里頭竟還藏著個醫藥箱。
劉春妮是個硬骨頭，剛才摔得那麼狠都沒掉一滴眼淚。
可這會，感受著傷口上的清涼和被人伺候的溫情，眼眶一紅，眼淚吧嗒吧嗒地就往下掉。
這人啊就是這樣，有時候冷血的親人，還真不如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李母是知道她家那本爛賬的，看著直嘆氣。
“你這苦命的孩子，真夠可憐見的。听嬸兒一句勸，以後去學校就坐拖拉機，一星期也就這兩回，別把命搭進去省這點錢。”
“大清早的連早飯都沒吃吧？給，嬸兒這還有個自家下的土雞蛋。”
說著，把口袋里捂得溫熱的雞蛋，強行塞進了劉春妮的手心。
劉春妮咽了口唾沫，連連擺手︰“嬸兒，我不餓，我……我早上吃過了。”
可這逞強的話音剛落，“咕嚕嚕……”
那肚子就不爭氣地打起了響雷。
李母噗嗤一聲笑了，把雞蛋往她懷里一推︰“吃啊！這就是最後剩的一個，不吃也是浪費。”
盛情難卻之下，劉春妮只好剝開蛋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吃著吃著，眼淚又決堤了，抽噎著說︰“嬸兒，你對我真好。”
李母摸了摸她枯黃的頭發，滿眼都是羨慕。
“是你這孩子自己爭氣，我要是有你這麼個會讀書的閨女，我肯定捧在手心里疼。”
“也不知道你那對爹媽腦子里裝的是啥漿糊，算了，你好好讀你的書，等考上了大學，這苦日子就熬出頭了。”
自家的閨女，要是能有春妮一半听話就好了。
書念不進去不說，整天就知道瞎打扮，最後還被人騙了身子，真是想起來就慪得慌。
副駕駛的李珍兒，則是一聲不吭。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這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她突然覺得自己挺幸福的，之前挨她媽的那幾頓掃把，真是一點都不冤。
都是差不多的年紀，人家就知道拼了命的學習改變命運。
而她呢？就知道腦子進水跟著野男人跑。
越想，李珍兒心里的愧疚感，就越像野草一樣瘋長。
半個多小時後，小轎車停在了縣汽車站的門口。
李秀蓮熄了火，遞過去一張寫著字的紙條。
“行了，那你們路上千萬注意安全，這是我京市那店鋪的地址和電話。你們到了地方，直接給店長打電話，我都交代妥當了。”
李母接過紙條，感激得連連點頭︰“行，大妹子，真是太謝謝你了。”
頓了頓，她突然一咬牙，轉頭看向自家男人。
“那個……我就不過去了，讓孩子他爸送過去就行。”
李珍兒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一把拉住她︰“媽，咱不是在家里說好了，一起去的嗎？”
李母雖然也癢癢得想去大城市開開眼界，但一摸干癟的口袋，理智瞬間佔了上風。
“去什麼去，這還不是為了省下一張車票錢。行了，你爸送你過去也是一樣的。總之，你到了地方好好干活，別把臉丟到京市去就成。”
李珍兒眼圈一紅，“媽，你放心。等我混出個人樣來，一定接你去京市享清福。”
李母長長地嘆了口氣，揮了揮手︰“你只要听話就成，安分守己地好好干活就成。”
看著這父女倆拎著大包小包去買好票，一步三回頭地進了候車室，李母這心里的石頭才算落了地。
小轎車再次啟動，拐了幾個彎，停在了縣里唯一的高中門口。
李母拍了拍後座︰“春妮，到地方了，趕緊進去吧。”
劉春妮感激地鞠了個躬︰“謝謝兩位嬸兒。”
她背起破舊的書包，一瘸一拐地往校門走，還不時地回頭看上兩眼，滿臉的依依不舍。
等這瘦弱的背影徹底進了學校，李母這才回過神來，唏噓不已。
“真是個可憐見的娃。不過，多讀書是真的好啊。”
“這丫頭小學那會，還是在咱們村里讀的呢。那時候她那個媽，簡直就是個潑婦，三天兩頭去學校鬧，非說女娃讀書是浪費，死活不交學費。”
“後來還是學校的幾個老師看不過去，硬是給湊了學費，說是讓她免費讀，她媽這才勉強答應讓她讀完小學的。”
“誰知道這孩子爭氣，一口氣考上了縣里的初中，現在又上了高中。”
李母滔滔不絕地倒豆子，突然意識到什麼，趕緊捂了捂嘴︰“哎喲，大妹子，我會不會話太多，吵著你開車了？”
李秀蓮嘴角噙著笑，目視前方。
“挺勵志的故事，我就愛听這種長志氣的。那個，大嫂子，要是沒別的事了，咱們這就打道回府了？”
李母剛應了一聲“好”，等車子往前開了一條街，突然一拍大腿。
“哎，那個……大妹子，既然這都到縣城了，我想去供銷社買點我家那小兔崽子愛吃的餅干，能在這停會兒不？”
李秀蓮痛快地點頭︰“可以，沒問題。”
說著，方向盤一打，找了個寬敞的空地穩穩停下。
等李母下了車後，李秀蓮便靠在車座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這片地界。
這地方妥妥的中心位置。
不僅能看到各個公社趕集過來的人流，要是想從鄉下進城，這里也是必經的交通紐帶。
此時，一輛大卡車“轟隆隆”地行駛過來，在不遠處的空位上停了下來，看樣子司機是打算在這歇個腳。
原本這也稀松平常，可當車門推開，那個跳下來的男人轉過臉時……
李秀蓮的眼楮倏地瞪大，又驚又喜地推開車門，大喊出聲︰“司機同志。”
那人聞聲轉過頭來。
身形有一米七出頭，穿著一身藍色中山裝，一張方臉透著質樸，濃眉大眼的，一雙手骨節粗大，正拿著條毛巾擦著額頭的汗。
渾身都透著實在和靠譜的勁兒。
這不是別人，正是上回她從特務窩里死里逃生時，那個願意搭乘她的好心司機大哥。
李秀蓮是怎麼也沒想到，這茫茫人海的，竟然能在這里，再次撞見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