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奕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女子蜷起的指尖上。
她还活着。
至少，还没完全死透。
“抬起头来。”云奕握着「琳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居高临下的笃定。
那是青蛟的气势。
「琳令」里那道青痕还在缓缓游弋，散出的青光虽淡，却像一道无形的旨意，压得那浑眼人伏在地上，连肩膀都不敢抬。
“是。”浑眼人的声音已经从砂纸磨木变成了伏低做小的恭敬，“上、上使有何吩咐？”
上使？
云奕心中一动，面上却纹丝不动。
看来这道青鳞印记在这鬼差面前，地位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他没有接话，只是用「琳令」的玉面，朝那被架在两个死物中间的女子微微一指。
“她是谁？”
浑眼人顺着玉令的方向偏了偏头，那双白翳浑眼在女子身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却露出一丝为难。
“回上使……此女是阳间寿尽之魂，按死序当入溟河、转轮回。只是……”
他顿了顿，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咯咯的声响。
“只是她的魂，不该还在身上。”
云奕眉头一挑。
“什么意思？”
“正常寿尽之人，魂魄离体，由我等押入溟河渡口，再入轮回。”
浑眼人小心翼翼地解释，“可这女子……她的三魂七魄，只走了一魄。剩下的六魂六魄，还死死缠在那具躯壳里，不肯散。”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
“像被什么东西，用钉子钉在身上似的，当然三魂七魄这是我们鬼差的叫法，按照通俗来说，便是识海破损，灵台不全。”
云奕的目光落在女子青紫的嘴唇上，又落在她方才蜷起的那根手指上。
不肯散魂……是执念？还是被人动了手脚？
不听从白龙腿后探出半个猫头，精神力悄无声息地缠上那女子的手腕。
过了片刻，它的毛又炸了起来。
“云小子……”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她不是阳寿尽了。”
“她是被人从阳间硬生生拽下来的。”
云奕瞳孔骤缩。
硬生生拽魂……在阳间能做到这种事的，绝不是寻常修士。
“谁干的？”他沉声问。
浑眼人摇了摇头，白翳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惧色。
“小的不知。我等只是奉命行事——死序重开之后，溟河沿岸积了太多未收之魂，上头让小的们沿河岸巡查，见到一个收一个。这女子是在河岸边捡到的，当时她的魂已经被剥得七零八落，只剩一口气吊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小的收魂百年，从未见过……魂魄被人用这种手法硬生生从肉身里扯出来的。不是夺舍，不是勾魂——是有人在拆她的魂。”
拆魂。
云奕握着「琳令」的手指紧了紧。
拆魂之术，这种手段，他曾经在一个地方听过——神遗教的据点内。
那些疯子为了获悉所谓成仙之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女子。
长发遮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和青紫的唇。
可就是这样一个濒死之人，方才那一下指尖蜷缩，却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不肯放手。
是在抓谁？
“上使？”浑眼人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小心翼翼地试探，“此人……小的是按规矩收押。既然上使在此，这魂……”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等云奕示下。
云奕沉默了。
他现在不过是狐假虎威，自身尚且如水中浮萍，对于眼前之事，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带着不听、白龙，碰巧撞见面前是两个不知道情况的鬼差，根本没有立场去管这闲事。
可事情说不定与神遗教有关，云奕又不肯这般轻易放过。
突然，那女子的手指，又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
像是在求救。
云奕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将「琳令」重新收回怀中，却没有完全收起——那道青痕的青光还从衣料缝隙里渗出来，若有若无地映在那浑眼人脸上。
“这个人，我带走。”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浑眼人猛地抬头，白翳里闪过一丝惊惶。
“上使！此人是死序列管之魂，若、若被上头知道——”
“你方才说，死序重开之后，沿岸积了太多未收之魂。”云奕打断他，声音不疾不徐，“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那浑眼人。
“还是说，你觉得我手里这道青鳞印记，做不了这个主？”
风又起了。
灰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那浑眼人伏在地上，浑身的鬼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似的，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
他盯着云奕怀中那点若有若无的青光，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磕了一个头。
“……小的，明白。”
云奕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那女子身边，弯腰将她从两个死物中间扶了起来。
入手一片冰凉，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他将她横抱起来，女子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窝里，长发垂下来，拂过他手腕。
就在这时，那女子紧闭的双眼之下，有一滴泪，极慢极慢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泪是黑的。
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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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贾，你就这么放过她了？”
扛着女子的鬼差，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小声嘀咕道。
被称作“老贾”的浑眼鬼差脸上干瘪的皮肤拽了拽嘴角。
“那人说的不错，反正现在乱的很，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更何况他给咱俩的一缕灵光，可带着不错的死序轮回之力。”
说着，他顿了顿，掌中燃起一团蓝色的“火焰”。
“这人看着不简单，而且「慎二殿下」的气息落在他身上，若是真要被上面问及，咱就把锅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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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小子，情况不太乐观。”
不听将尾巴甩到身前，眉眼间凝成一道解不开的愁绪。
“她的情况与鬼差所说大致相同，识海破损，灵台不全，没办法唤醒，你想打听的计划怕是落了空。”
云奕凑到跟前，手指按在对方腕处。
灵力裹挟着精神力朝前试探，可惜两者修行法门并不相通，被拦在外面。
“是个修行者。”
他收回手，语气笃定。
“既然是修行者，那识海必然比寻常人坚固，可否施展搜魂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