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奕没有动。
他背着女子贴在甬道壁的阴影里，呼吸压得极浅，连心跳都硬生生缓了半拍。
灵气波动压到最低，整个人像一块嵌在泥壁里的石头。
护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碾磨声。
一道灵光从甬道口扫进来，灰白色的，贴着地面朝深处推进。
不听的毛已经全炸起来了，云奕能感觉到袖口里那截尾巴绷得像根铁棍。
“别动。”他传音道。
灵光扫过他的靴尖，停了一瞬。
那护卫似乎有些犹豫，朝甬道里迈了一步。
云奕的手已经按上了长歌剑的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甬道太窄，出剑的空间不够，对方只要喊一嗓子，整个洞厅的人都会扑过来。
就在此时，洞厅里传来红袍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磨蹭什么？有东西就拖出来，没东西就滚回来。”
护卫的脚步顿住了。
他又扫了一眼甬道深处，灵光在壁上那些朱砂阵纹上跳了跳，没发现异常，便退了出去。
“回禀大人，甬道里没人，阵纹完好。”
红袍男人哼了一声：“走。阵眼那边还有一堆事。”
脚步声朝斜坡通道方向去了，渐渐远了。
洞厅里的守卫重新恢复了松散的状态，搬运的汉子们又被赶着动了起来，陶瓮磕在碎石上的闷响和鞭子声重新充斥了洞厅。
云奕等了足足百息，才慢慢松开剑柄，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吓死本大爷了。”不听的声音从袖口里传出来，尾音还在打颤，“那红袍的精神力不弱，要不是这甬道里的阵纹干扰了他的感知，咱们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走了就好。”云奕将女子往上托了托，“斜坡下面就是阵眼，红袍的从那儿上来，说明路是通的。等他走远些，咱们就跟下去。”
“跟下去？”不听探出半个脑袋，幽绿色的瞳孔瞪着他，“你疯啦？刚才那红袍身后跟了六个七骨境，下面指不定还有多少人。你背着个昏迷的，带个半残的我，一头扎进人家老巢里？”
“没让你跟我下去。”云奕蹲下身，将女子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壁坐好，然后从怀中摸出那枚「祈令」，塞进不听爪子里，“你留在这儿，看着她。我下去探路，摸清了阵眼的布置就回来。”
不听爪子里捧着令牌，愣了一瞬：“你一个人下去？”
“一个人目标小。”云奕站起身，将长歌剑从鞘中抽出三寸又推回去，确认剑簧顺滑，“而且我下去又不是硬闯。你忘了，我有这个。”
他抬了抬下巴，指的是怀中，那是他曾在西谟得到了，用来伪装身份的「祈令」。
红袍男人方才用「祈令」激活石柱阵枢的动作他看得真切，只要有这玩意儿，至少能混过大部分关卡。
不听沉默了片刻，将「祈令」一口吞下，闷声道：“那你快点。这女人撑不了多久，最多到天黑。”
“知道。”
云奕转身要走，不听又叫住他。
“等等。”
云奕回头。
不听从口中吐出一颗拇指大的金色珠子，叼着递过来：“上次从那只大猫身上吞的妖丹，我炼了两天，剩这点精华。你含在嘴里，遇到紧急情况咬碎了吞下去，起码能顶一炷香的灵气消耗。别省，命比丹值钱。”
云奕接过珠子，入手温热，里面有细碎的金色流光在转。
他看了不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珠子含在舌下的时候，表情有些嫌弃，接着朝甬道口走去。
洞厅里的守卫此刻都聚在斜坡通道那一侧，搬运的汉子们正一列列往通道里送瓮。
云奕贴着甬道口的阴影等了两轮搬运，趁着守卫转身喝骂一个慢手慢脚的汉子的空当，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混进了搬运队伍末尾。
他低着头，弓着背，学着旁边汉子的步伐和频率，肩上还故意蹭了点灰，混在一群面黄肌瘦的苦力里毫不显眼。
队伍朝斜坡通道深处走，两侧壁上的灵灯越来越密，阵纹越来越亮，空气里的阴寒之气浓得呼出来就凝成冰碴子挂在眉毛上。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斜坡到了底。
云奕抬眼看去，脚步差点顿住。
斜坡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地底空间，比上面的洞厅大了不知多少倍，穹顶高得灵灯光都照不到顶，黑黢黢的一片。
空间正中是一个方圆数十丈的深坑，坑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纹路从坑底一直延伸到坑口，层层叠叠，繁复得让人眼花。
深坑底下，幽绿色的光翻涌不定，像一口沸腾的井。
那光从坑底往上蒸腾，在半空中凝成一层灰绿色的雾，和城头那层封城膜一模一样。
雾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浮动，密密麻麻，像夏夜的萤火虫群。
生魂。
那些光点就是被炼化的生魂，成千上万，在坑底翻涌的幽绿色光芒中浮浮沉沉，被阵纹的力量牵引着，一圈一圈地转，像一锅被慢火熬煮的汤。
云奕喉咙发干。
坑口四周，立着八根石柱，和上面洞厅里那根阵枢柱一模一样，每根柱顶都嵌着一颗黑色珠子，珠子上的幽绿色光芒连成一张大网，罩在深坑上方。
网的正中央，悬着一面青铜镜，镜面朝下，镜背朝上，镜背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奠”字。
红袍男人正站在青铜镜下方，指挥着一群黑衣人将陶瓮里的魂往深坑里倒。每倒一瓮，坑里的幽绿色光芒就涨一分，青铜镜上的“奠”字就亮一度。
“明日午时之前，全部倒完。”红袍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底空间里回荡，“后日午夜，青铜镜碎，大阵告成。届时诸位都是有功之臣，护法说了，人人有赏。”
黑衣人齐声应诺，搬瓮倒魂的动作更快了。
云奕混在搬运队伍里，搬起一口陶瓮往坑边走。
他低头垂眼，脚步稳当，将瓮里的魂倒进坑中时，那些幽绿色的光点从他手边浮过，带着一阵极轻的呜咽声，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叹气。
他倒完瓮往回走，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深坑四周的布置。
八根阵枢柱，一面青铜镜，红袍男人和至少二十个黑衣守卫。
深坑边缘还有一圈用朱砂画的圈，将整个坑口围住，圈上每隔一尺就画着一道符，符与符之间用细如发丝的银线相连。
真正的阵眼，是那面青铜镜。
云奕退到搬运队伍末尾，正打算找机会撤回去，忽然余光瞥见了什么。
深坑西侧，靠近坑壁的地方，有一小片用木栅栏围出来的区域。
栅栏里蹲着十几个人，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脖子上套着刻了阵纹的颈环。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只空碗，碗底沾着暗红色的残渍。
云奕不认得那种颈环，但其露出的气息与溟河中的死气极为相似。
看样子，这些人被灌了阵纹，等阵眼启动的时候，他们就是第一批被填进去的活祭，用自己的魂魄去引爆阵纹，把深坑和溟河彻底打通。
栅栏最里头，靠墙坐着一个人，身形瘦削，头发花白，低垂着头，看不清脸。
但他那身灰白色的僧袍，袖口上绣着一朵已经褪成淡粉色的莲花。
云奕脚步一滞。
白莲。
那老和尚的残魂不是在青川镇的万魂瓮里散了吗？那眼前这个……是谁？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红袍男人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对了，护法传讯，说外面最近不太平，可能有人混进来了。你们几个，去把搬运的人挨个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生面孔。”
云奕心里一沉。
几个黑衣守卫应声朝搬运队伍走来，挨个盘查。
队伍排得长，查到他这儿还有几十步的距离。
他不动声色地往栅栏方向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
距离栅栏还有七八丈，中间隔着两个守卫和一道朱砂圈。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