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討論，鄭國濤依然在听，依然在點頭，偶爾還會提出幾個專業的問題。
但所有人都覺得，鄭省長今天的“正常”，比發脾氣還讓人心里發毛。
會議結束後，他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程文碩的辦公室。
程文碩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听到門被推開的聲音，睜開眼，看到鄭國濤站在門口，臉色鐵青，眼鏡片後面的目光像淬了冰。
他“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鄭省長，請坐。”
“程副省長，”鄭國濤走進來，把那份調查報告拍在他桌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下來，“你給我解釋解釋，什麼叫‘無法識別面目’？什麼叫‘線索中斷’？”
程文碩喉嚨發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硬著頭皮解釋︰“鄭省長，我們盡力了，對方很專業，反偵察意識很強，用的是最原始的手段，沒有電子痕跡……”
“盡力了？”鄭國濤打斷他，聲音拔高了一度，“你一個省公安廳廳長，一省的公安首腦，跟我說盡力了？一顆子彈寄到了省委主持工作的副書記家里，你查了半個月，就給我看這個？”
他拿起那份報告在程文碩面前抖了抖，“這是威脅，是恐嚇，是對‘平安北川’建設的公然挑釁！老百姓要是知道，連省委領導的安全都保障不了，他們還哪來的安全感？你程文碩這個廳長，是干什麼吃的！”
程文碩被訓得滿臉通紅，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已經強烈地意識到，鄭國濤變了，強硬了。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鄭國濤發這麼大脾氣。
程文碩想辯駁，想說胡書記已經讓停手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這個時候解釋就是掩飾，頂嘴是絕對不明智的。
他本是一心想跟著胡步雲，一路走到底的。但是胡步雲主動提出讓位，想離開北川。
鄭國濤或許就是北川明日的一把手。他程文碩能怎麼辦？撂挑子不干了嗎？他程文碩還沒這麼傻。
“鄭省長，是我工作不力，我接受批評！”程文碩微笑著道。
鄭國濤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情緒，但效果不大。
他推了推眼鏡，手指點著桌面，一字一頓地說︰“程副省長，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這個案子必須給我查個水落石出。線索斷了就重新接上，監控看不清就擴大範圍排查。這個案子，影響惡劣，今天能給胡書記寄子彈，明天就會給你、給我寄，這是對省委省政府，對全省公安系統的公然藐視和挑釁，這是對‘四個北川’的抹黑，是對北川法治環境的挑戰！你查不清楚，我換人來查！”
這話說得極重。
程文碩听出了里面的兩層意思︰第一，鄭國濤不認可胡步雲的“冷處理”；第二，如果程文碩不拿出個像樣的結果，他這個廳長位置，鄭國濤會動。
程文碩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鄭省長，”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沙啞，“我明白。我重新組織力量，擴大排查範圍，一定給您一個交代。”
鄭國濤沒有接話，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程文碩的心尖上。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程文碩像被抽掉了骨頭，癱坐在椅子上。
他盯著那份被鄭國濤拍出褶皺的調查報告，罵了句極難听的髒話。
他忽然想起胡步雲那句“事情不要鬧大”，又想起鄭國濤剛才那句“換人來查”。
他夾在這兩個人中間，像一塊被兩面煎的肉餅，哪面都在冒油，哪面都不能糊。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刑偵總隊長武強的號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老武，那個案子，重新查。擴大範圍，把那一片所有能調到的監控都給我調出來，哪怕是三年前的也翻出來看。那個快遞代收點，周邊的商戶、住戶，挨家挨戶走訪。還有那個丟身份證的老農，派人去實地看看，問問他身份證什麼時候丟的，有沒有人來打听過。這件事你親自盯著，別讓劉豆豆卷進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武強的聲音帶著哭腔︰“程廳，不是說不要再查了嗎？”
“別廢話！”程文碩吼了一嗓子，“讓你查就查！查不出來，咱倆都別干了！”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楮。
煙霧繚繞的辦公室里，他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里的舊神像，滿臉的疲憊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