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上的氣氛一下子緩和了。
鄭國濤雖然沒達到“全面推開”的目標，但“擴大試點”也算是一個不小的進展。
胡步雲雖然沒讓鄭國濤“全面推開”，但也沒有完全否決他的方案，給了他一個台階下。
這就是政治，妥協的藝術。
散了會，鄭國濤主動走到胡步雲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步雲書記，謝謝。”
胡步雲看了他一眼︰“謝什麼？都是為了工作。走，去我辦公室坐坐？”
兩個人並肩走進胡步雲的辦公室。
龔澈給兩人倒了茶，帶上門出去了。
鄭國濤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步雲書記，說實話，我沒想到常委會上的阻力這麼大。”
胡步雲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沒想到？宣豐縣的問題擺在那里，南華縣又退出了，其他幾個試點縣也是喜憂參半。這個時候提全面推開，常委們有顧慮是正常的。”
鄭國濤點了點頭︰“是我操之過急了。”
“也不是操之過急，”胡步雲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是你太想證明自己了。”
鄭國濤愣了一下，看著他。
“國濤省長，你來北川快兩年多了。這兩年多里，你干了不少事，也受了不少委屈。省管縣改革，是你到北川之後力推的一項重大改革，你想把它搞成、搞好，這個心情我理解。但是，”胡步雲話鋒一轉，“改革不是百米沖刺，是馬拉松。你得有耐心，得有韌勁，得學會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鄭國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步雲書記，你說得對。我這個人，有時候太急了。”
胡步雲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語氣變得輕松了一些︰“國濤省長，選哪兩個市作為試點，你有什麼想法？”
鄭國濤顯然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不假思索地說︰“和懷市和圩河市。這兩個市是除了浩南以外，經濟發展最好、財政自給率最高的兩個市。而且，和懷市的周彥武同志、圩河市的林為國同志，都是能力比較強的干部。在這兩個市搞試點，成功的機會大。”
胡步雲點了點頭︰“我同意。和懷和圩河，基礎好，干部素質高，搞試點的條件成熟。但是，”他頓了頓，“有一條我得提醒你。和懷的周彥武同志，是從省自然資源廳下去的，跟你關系不錯。圩河的林為國同志，也是你從部委帶過來的。選這兩個市搞試點，別人會不會說你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鄭國濤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步雲書記說得對，這個顧慮我也有。但是，選試點市不能因為怕人說閑話就不選條件好的。和懷和圩河的條件擺在那里，不選它們選誰？”
胡步雲看著他，笑了一下︰“你說得對。選試點市，不能因為怕人說閑話就不選條件好的。但是，你得有心理準備。試點搞好了，功勞是你的；試點搞砸了，板子也是打在你身上。這個道理，你懂吧？”
鄭國濤點了點頭︰“我懂。步雲書記放心，和懷和圩河的試點，我會親自盯著，決不讓它出問題。”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鄭國濤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轉過身，看著胡步雲。
“步雲書記，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問你。”
“你說。”
“您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能力不夠？”
胡步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能力不夠？你要是能力不夠，上面會放心讓你來北川。國濤省長，你這個人，能力是有的，專業也是強的，但你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什麼缺點？”
“你太要強了。什麼事都想自己扛，什麼險都敢冒，從來不給自己留退路。這種性格，在順風順水的時候是優點，在遇到挫折的時候就是致命的弱點。”
鄭國濤沉默了一會兒，拉開門，走了。
胡步雲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里五味雜陳。
鄭國濤這個人，能力是有的，專業也是強的，但他太急了。
他急著證明自己，急著出政績，急著在北川站穩腳跟。
這種急切，讓他有時候看不清形勢，摸不準節奏。
省管縣改革，就是他這種急切心態的產物。
想法是好的，推進太快，下面的同志跟不上，配套政策跟不上，監督機制跟不上，結果出了問題。
宣豐縣的事，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但胡步雲也不想跟鄭國濤死扛。
兩敗俱傷的局面，可能鉗制住鄭國濤，但對他自己也沒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