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黑办的战线，像拉开的渔网，越铺越广，越收越紧。
第一条落网的鱼，叫黄有才。
东江人，五十三岁，光头，两年前来北川发展，明面上是开工程机械租赁公司的，背地里干的活比门面复杂得多。
省管县改革之前，他在长乐、和怀、圩河三个地市都有项目在跑，靠着跟几个分管城建的县级干部称兄道弟，拿了不少土石方和道路配套的项目。
改革之后县里的审批权上收，他原来那些门路一夜之间不管用了，手底下几十台挖掘机停了工，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黄有才没有坐以待毙。
他通过熟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叫沈怀安的人。
沈怀安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主动提自己的身份，但饭桌上聊起省直各部门的情况如数家珍，连哪个处室最近换了人、哪个处长跟哪个厅长不对付这种细节都一清二楚。
黄有才觉得这人路子野，就请他吃饭喝茶，连着请了半个月，每次都不空手，烟酒茶轮着送，最后沈怀安终于松了口，说：你这情况，硬等是等不出结果的。你得让上面的人知道，事情不解决就会出事。
黄有才问：怎么让上面的人知道？
沈怀安推了推眼镜：你手底下不是有不少工人吗？停工了没活干，心里肯定憋着火。你组织他们去县里、市里反映反映情况，不用闹太大，几十个人就够了，围着县政府坐一坐就行，动静不用太大，但得让县里的人报上去。上面的人看到下面不稳，自然会想办法解决问题。
黄有才觉得这主意听着不错，但又怕出事，犹豫了几天。
沈怀安不催他，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问一句考虑得怎么样了，语气不急不慢，像在问一个要不要换手机套餐的老朋友。
半个月之后黄有才终于下了决心，让手底下几个工头分别拉了人，挑了三个县同一天去县政府门口坐着。
人不多，每个地方二十来个，连横幅都没拉，就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喝水，有人路过问起来就说没活干来讨个说法。
县里的人一看不对，马上上报市里，市里再报省里，胡步云桌上多了一份三县同步出现工人聚集的简报。
曹东来把简报送到办公室那天，胡步云翻了一遍，跟曹东来说了句：查查这波人背后是谁。
曹东来转头把任务给了扫黑办。
扫黑办一查，发现三个县的工人虽然不同，但组织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都是前两天收到通知，指定时间指定地点集合，去了之后不喊口号不拉横幅，安静坐着等县里来人。
这种整齐划一的操盘方式，跟前两年退役军人闹事那回高度相似，只是规模小了一号。
扫黑办顺着工人头头的手机通讯录往上摸，三天就摸到了黄有才身上，再往上摸到了沈怀安。
沈怀安被带走的那天正在一家茶馆里跟人喝茶。
扫黑办的人进来的时候他还在慢悠悠地斟茶，看见工作证之后把茶壶放下了，说了一句我能打个电话吗，对方说打完跟我们走，他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挂了，然后站起来把外套拿上，跟着出了茶馆。
沈怀安的口供交得很快。
他交代了自己帮黄有才策划那三县同步聚集的全过程，还供出了另一个客户，是做物流的，在省管县改革之前靠着跟某地市交通局的关系包了好几条货运专线，改革之后招标流程变了，他那几条线全丢了，也是经人介绍找到沈怀安。
沈怀安帮他出了个更狠的主意：找人去省交通厅门口拉条幅，写支持改革但不要让我们饿死，制造一点改革推进过程中基层出现了极端困难的舆论氛围。
这个物流老板照办了，找了十来个司机去了省交通厅门口站了一个上午。
省交通厅的人报了警，警察到场劝走了人，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扫黑办顺着物流老板的线索往下挖，挖出了另一个关键人物，省交通厅退休的一个处长，姓吴，六十二岁，退了三年但一直没闲着。
吴处长跟物流老板是老乡，关系不远不近，但这位处长在退休之前手上过了一批物流线路的备案资料，知道哪些线路的招标流程有漏洞、哪些环节可以出空间。他把这些信息当人情送给了物流老板，物流老板靠着这些信息在改革之前确实拿到了几条不错的线路。
改革之后路子断了，物流老板急红了眼，又来找吴处长讨主意，吴处长给他指了一条道：你去省厅门口转转，闹一闹，上面的人看到问题自然会想办法。
扫黑办查到这里，已经挖出了三条线：黄有才，工程机械；物流老板，货运线路；还有一个搞建材批发的，以前靠着一个县里的分管领导供着十几个工地的砂石水泥，改革之后那个分管领导调了闲职，他的供应渠道断了，来找沈怀安帮忙想办法，沈怀安的建议如出一辙：去县里坐一坐，别闹大，坐一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