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管县改革过渡期细则落地五十天后，马非的扫黑办转型了。
这事儿是程文硕在省委政法委内部会上拍板的。
扫黑办那块牌子别摘，但活儿得往外扩一扩。光盯着打打杀杀，省管县改革那滩水深着呢，底下那些暗流你不去摸，早晚有一天要把堤坝冲垮。
马非接了任务之后，先把扫黑办原有的线索排查班子重新搭了一遍。
原来搞扫黑除恶的骨干，擅长的是翻通讯录、查资金流水、盯行踪轨迹。
现在要他搞的是社会治理风险评估，这几个字他念了两遍才把舌头捋顺。
但他这个人有个好处，不懂的他就问，问了就学，学完了就直接上手干，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预热铺垫。
他先给各地市公安局发了一个通知，要求每两周报送一次辖区内的基层矛盾动态。
通知里列了七个类别：征地拆迁遗留问题、工程款拖欠、群访苗头、乡镇干部作风投诉、村级换届矛盾、企业欠薪、涉法涉诉积案。
不是让报大案要案，就是报那些还没炸但已经在冒烟的事。
第一轮报送回来，马非让办公室的人把数据做了汇总。
各地报上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的地市写得认真，一条一条列得很细，连具体是哪几个村、哪几户人家、卡在哪个环节都写得明明白白。
有的地市敷衍了事，总共写了半页纸，核心内容就是一切正常，无重大隐患。
马非直接把那种一切正常的地市电话打过去，开口就问：你们辖区两万人，半年没一件矛盾？你信吗？
对面支吾了半天，说回去重新梳理。
第二轮报送明显好了一些，至少没人敢再写一切正常了。
马非把两轮数据并在一起，又让省公安厅情报处的人帮着做了一次交叉验证，把信访总局的信访记录、省纪委的举报信箱、省人社厅的劳动监察台账全调出来对照了一遍。
半个月之后，第一版《北川省省管县改革过渡期社会稳定风险评估报告》摆到了胡步云桌上。
报告本身写得不算花哨，没有彩印封面，没有专业术语堆砌，就是一本白色封面的活页夹，里面几十页纸，按地市分了栏，每栏下面列了具体的风险点位和评分等级。
红色标注的是高风险，橙色是中风险，黄色是低风险。
红色标注的县区一共七个。
胡步云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文水县，乡镇干部心态评估——部分班子成员存在明显的消极等待情绪，对省管县改革过渡期政策持观望态度，个别副科级干部已在私下联络调任渠道。
他翻到第五页：庆川县，村级矛盾集中区——三个行政村因土地流转租金纠纷长期未解，已有群众自行组织代表准备跨级反映，目前处于等一个引信状态。
翻到第七页：南乐市某县，工程款拖欠链条——省管县改革前县级平台公司遗留债务涉及六家施工企业，拖欠金额累计超三千万，相关企业已多次口头威胁要组织工人集中讨薪。
胡步云把报告翻完，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第二遍。
第二遍他看得更细，把红色标注的七条风险全用铅笔在边角画了圈，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钱智后来进来收拾桌面的时候偷瞄了一眼，那些铅笔字长短不一，但核心意思是一致的，怎么盯谁跟进时间节点。
第三遍他翻得更快了，像是在脑海里把每一条红色的点位对应到具体的人头上。
合上报告之后他没说什么，拿起座机拨了马非的电话：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马非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U盘，说是电子版材料也带来了，怕胡步云要看原始数据。胡步云摆摆手说不用看电子版，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下。
报告我看了，写得很扎实。但我有个问题。胡步云说，你这份报告的数据，截止日期是上个月底。也就是说，你现在告诉我的都是上个月已经发生的事。下个月会不会出事，你报告里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