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媛一直没有开口。
等到其他三个人都说完了，她才坐直了一下身子，双手搁在桌面上：纪委这边在过渡期后期已经注意到一些苗头了。省管县改革结束之后，有些县区又开始走老路，项目审批提速，但监管没跟上。
如果四个北川升级版要落地，需要一个配套的监督机制，不能搞成当年那种文件一下发、基层一窝蜂、验收打马虎的老套路。
胡步云听完四个人的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他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四个人各自从自己的分管领域出发，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切入点，但没有一个人反对这个方向。
这说明至少在北川目前的这个班子里，对四个北川的旧账该怎么翻、新路该怎么走，大家的判断是一致的。
方案不急着出。胡步云说，你们四个人回去之后各自琢磨一下自己分管领域那块怎么补。国明书记牵头，把旧版四个北川的全部指标重新梳理一遍，分三类：
已经完成的、正在推进但进度慢的、压根没动过的。然后按优先级排序，制定阶段性的升级目标。两周之后我们再碰一次，到时候带着初步的方向来。
四个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林知媛走在最后，经过胡步云身边的时候脚步稍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书记，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胡步云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也是。
林知媛嘴角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小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胡步云还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底数表。
他伸手把表拿过来折好，放进了公文包里。
旧版四个北川的底子还在，但已经不够用了。
过去几年省管县改革把大家的注意力全部拽到了另一个方向，现在过渡期结束了，该收的账得收回来。
不是否定过去，是过去搭的那个架子已经有了，现在该往架子里填砖了。
但砖往哪填、填多少、用什么规格的砖，得好好想清楚了再动手。
北川经不起再来一次全省同步铺开的折腾了。
周末的时候，胡步云在办公室里待了大半天，把李国明让人送来的旧版四个北川全部指标清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当年智慧北川的规划里有一条叫作县域数据共享平台建设，要求各县区在两年之内建成统一的数据交换系统，实现跨部门、跨层级的信息互通。
这条规划写得很大，但实际落地情况是，各县区确实都建了平台，但平台之间互不联通，省里的端口也对接不上。
数据还是各存各的，跟当年没有本质区别。
他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一侧。
傍晚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见了曹东来。
曹东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东西，看见胡步云就递了过去：书记，这是张海潮主席的观察团这个月的简报。他们最近跑了四个县区，重点关注了几个方面的内容，您看看。
胡步云接过来翻了翻。
张海潮的观察团这次跑的地方选得很有针对性，四个县区都是在省管县改革过渡期表现平庸的，其中两个属于后二十名序列。
简报里写得很细，提到了某个县区的新能源项目审批流程依然偏慢，提到了另一个县区的政务服务大厅里省管县改革过渡期的宣传海报还没撤下来，新的政策解读展板也没挂上去。
最后有一段话写的是：各地对过渡期结束后的工作方向尚不明确，普遍存在观望情绪。
胡步云看完之后把简报收进了外套内袋，跟那张底数表放在一起。
他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那些数据和观察团的简报。
旧版四个北川的底子和问题、省管县改革过渡期结束后的空窗期、各地干部的观望情绪，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拼完的拼图，各个碎片都有了，就差一个能把它们全部串起来的框架。
他伸手把抽屉里那份底数表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在绿色北川的那一页边角用铅笔写了一个词：产业转型。
然后在智慧北川那一页旁边写了一个词：数据贯通。
在平安北川那一页旁边写了治理体系四个字。
在幸福北川那一页旁边写了服务质量评估六个字。
现在还没有完整的方案，但方向已经出来了。
旧版四个北川的框架仍然有效，但要往里面填充新的内容。
绿色要跟产业挂钩，智慧要跟数据联通挂钩，平安要跟治理体系挂钩，幸福要跟服务质量评估挂钩。
四条线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像一座桥的四个桥墩，每个都得加固。
他关上台灯，拿了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在他身后依次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