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去了那個農田水利維修點，跟馬非拍的照片一模一樣，灌溉渠干裂見底，完全沒有修過的痕跡。
胡步雲蹲在渠邊看了一會兒，讓錢智拍了幾張照片。
到了縣委大院門口，胡步雲才給陳小石打了一個電話︰“小石，你現在在哪兒？”
陳小石說他在蘭光縣委辦公室，胡步雲說你在辦公室等著，我馬上過來。
胡步雲上了三樓，推開陳小石辦公室的門。
陳小石以為胡步雲是在省城打的電話，要來蘭光縣視察，正在打電話安排接待事宜。
沒想到胡步雲幾分鐘就來了。
陳小石嚇了一跳，忙說︰“書記，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事您打個電話我五省城匯報就行。”
胡步雲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機掏出來翻到那三張照片，把屏幕轉向陳小石︰“你跟我說實話，這幾個項目，到底怎麼回事？”
陳小石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張了張嘴，第一下沒說出話來，過了好幾秒才開口︰“書記……這事……這個項目前期確實有點波折……”
“波折？”胡步雲把手機收回來，“審計廳的報告寫‘建議進一步核實’，我去現場看了一圈，路只修了一半，灌溉渠根本沒動工。你跟我說是波折？你什麼時候學會跟我打馬虎眼了？”
陳小石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他站在那里，兩只手在身側微微握了一下又松開︰
“書記，我……這個項目報上來的數據確實跟實際進度有差距。我知道，這是瞞不過您的。但是……”
“但是什麼？”胡步雲抬了一下下巴。
陳小石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聲音低了下去︰“這個項目是蘭光縣交通局報上來的，他們說上面要求年底前完成一批省管縣改革後續項目的考核數據，縣里也確實在推進，但資金周轉出了點問題，施工進度跟不上。
他們想先把數據報上去，等資金到位之後再補施工。我當時想，既然他跟我保證了後續會補上，我就……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胡步雲听完，靠在椅背上，看著陳小石，“你在蘭光縣干縣委書記多久了？”
陳小石說三年了。
胡步雲又問︰“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陳小石說從蘭光縣開始算，二十年了。
胡步雲點了點頭︰“二十年了，你不知道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什麼？”
陳小石沒有再辯解。
他低著頭站在辦公桌前面，兩只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有些發顫。
胡步雲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你停職反省，把你手頭所有項目的底賬捋清楚，什麼時候捋清楚了，什麼時候再來找我。”
陳小石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胡步雲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管白晃晃地亮著，他走下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重了一些，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消息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陳小石停職反省的消息，第二天就傳遍了建安市各個部門。
到了第三天，已經擴散到了和懷市和長樂市的幾個相關部門。
有人私下議論，說胡書記這回是拿自己人開刀了，陳小石跟了他二十年，說停就停了。
有人說胡步雲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未免太狠了。
也有人說胡步雲做得對，說不處理自己人，怎麼服眾。
周海軍听到消息之後給胡步雲打了一個電話，“听說你把陳小石停了？”
胡步雲正在批文件，嗯了一聲。
周海軍說︰“他可是跟了你二十年的人。”
胡步雲說︰“二十年了，更該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周海軍沒再多說，掛了電話。
真正讓胡步雲心里發沉的，是李國明後來轉達的一番話。
那天下午李國明來匯報工作，臨走之前猶豫了一下，說︰“書記，我听到一個說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胡步雲讓他說。
李國明說︰“有人在傳，你拿陳小石開刀，是因為陳小石跟賀省長那邊走得近，你這是在敲山震虎。”
胡步雲手里轉著的筆停住了，眉頭皺了起來︰“陳小石跟賀省長走得近？我怎麼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