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热闹的地方不在报纸和电视上，在手机里。
当天晚上九点多，浩南本地一个不算太大的论坛上，有人发了一个帖子。
发帖人的Id是“老城区的老李”，注册时间七年前，发过两百多条帖子，都是些本地生活类的内容。帖子标题很平常，叫《今天的大会你们听说了没有？》，正文就几句话：
“省里今天开大会了，胡书记说要搞什么美丽北川，目标全国前十，中西部桥头堡。你们觉得靠谱不？”
发帖时间九点十七分，到了十点半，回复已经破百了。
第一条回复是：“听说了，我表姐在省直机关上班，说今天会场上都炸锅了，有人说胡步云是疯了。”
后面跟了个“狗头”的表情。
第二条回复：“疯不疯的先不说，我就想知道美丽北川到底怎么个美丽法？是发钱给我们修房子还是让空气变好？”
第三条回复：“楼上别问了，问就是蓝图、规划、战略。反正口号先喊起来，管它落不落地。”
第四条回复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一个Id叫“青山老张”的人回了一句：“我就在青山县，这几年胡书记在北川干的事我亲眼看着的。省管县改革之前我们这儿乱成什么样，现在至少办事能找到人了，路也修了不少。能不能成另说，但至少他敢喊这个口号，比那些啥都不干的人强。”
这条回复被点了二十多个赞。
但紧接着就被一条新回复盖过去了：“青山好那是青山底子好，你换个穷县试试？全国前十？开玩笑！”
到了第二天上午，这个话题已经从论坛扩散到了各个微信群。
有人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截的是省报头版那篇文章，底下配了一句话：“你们怎么看？”然后群里的回复就炸了。
有人直接说：“胡步云膨胀了。”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有人说得委婉一些：“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咱北川什么家底你不清楚？”
还有人说得比较中性：“目标定高点不是坏事，关键是看具体怎么落实。光喊口号谁不会。”
当天下午，省直机关大院里已经有人在茶水间公开讨论了。
发改委一个处长端着茶杯对同事说：
“中西部改革开放桥头堡，你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得在中西部所有省份里排第一才行。
咱们北川在中西部排第几？前十都进不了。他还真敢说。”
对方回了一句：“人家是书记，说啥都行，你又管不了。”
卫健委那边的一个副处长在走廊里跟人碰上了，顺嘴说了一句：“美丽北川？我倒是觉得我们那条街是该美一美了，下水道堵了三年也没见有人来修。”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你那下水道算什么，我老家的村子连自来水都没通呢，美丽北川先把我老家那条水管接上再说。”
招商局那边的情况更微妙。
招商局几个副局长中午吃饭的时候坐了一桌，有人端着碗说：
“全国前十，这目标拉出去招商倒是挺能唬人的，外商一听觉得咱北川有雄心。但问题是人家不傻，人家要看数据的，你Gdp多少、人均收入多少、营商环境排第几，这些数字摆在那儿，口号喊得再响也没用。”
另一个接了一句：“万一真实现了呢？万一五年之后北川真进了前十，那今天说风凉话的人脸往哪儿搁？”
“实现？你信吗？”先前那个人把碗往桌上一搁，“你摸着良心说，你信吗？”
不是所有反应都来自体制内。
花城那边，章静宜在手机上看到了省报的推送。
她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季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扫了一眼标题，看到了“美丽北川”和“全国前十”几个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报表。
过了两分钟她又拿起来，点开文章把全文翻了一遍，翻完之后搁下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线条松了一点。
她给胡步云打了电话，开口就问：“我看新闻了，目标全国前十，你是真的奔着这个去的吗？”
胡步云把笔放下：“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章静宜说：“那倒不是，我就是觉得这个目标听着有点吓人。”
胡步云笑了一下：“吓人就对了。不吓人的目标还叫目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