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在寺院里住了两天，回去之后跟章静宜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章静宜安慰她：“你妈那个人，决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她这些年太累了，让她歇一歇。只要她身体好好的，在哪都一样。”
几天之后章静宜亲自去了一趟京都，探望了程璐。
那天阳光很好，章静宜走进寺院的时候，看见程璐正蹲在院子里清理花圃里的杂草，穿了一身素色的棉麻衣裳，头发扎成一根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整个人看着比之前在京都的时候松弛了不少。
章静宜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拔掉了一棵草：“这活儿我在花城也经常干，家里花园的月季都是我在打理。”
程璐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来劝我回去的？”
“不是。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章静宜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看着还行，气色比我上次见你好了不少。”
程璐笑了一下：“这里清静，每天听晨钟暮鼓，心里就没那么多杂念了。”
章静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院子里那棵刚刚抽出新叶的银杏树说：“等秋天银杏黄了我再来看你。”
程璐仰头看了她一眼：“静宜，你来了我就很高兴了。”
章静宜从京都回来之后，给胡步云打了一个电话，把程璐安顿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胡步云说：“她能放下就好，放下是与自己的和解。每个人都有自己活法，她能找到让自己舒服的方式，就是最好的结果。”
章静宜说：“囡囡那孩子哭了好几天，我哄她说随时可以去看她妈妈，她这才好一些。”
胡步云说：“以后你多去看看程璐，替我带句话。说我对不起她，也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章静宜说，“等你有空了，我陪你去一趟京都。”
“好。”胡步云说。
那个春天就这样在来来往往的路途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中过去了。
胡步云有时候深夜批完文件会站在办公室窗前往外看一会儿，远处的燕城新区工地上塔吊灯还在亮着，近处的省委大院里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车进出，车灯划过院墙又消失了。
他想到章静宜，想到程璐，想到囡囡抱着刘洗尘在花城那个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想到裘球在更衣室里对球员说“明年拿冠军”时那股认真劲儿。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在往前走，都在各自的生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窗外四月的北川夜色沉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安静了。
他拿起手机给章静宜发了一条信息：“这周末我回来。”
发完之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面左上角摆着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材料，封面没有标题，只印了一行编号和日期。
这是曹东来带着政研室的人整整忙了二十天才弄出来的东西，《北川省管县改革深化实施方案（讨论稿）》。
他翻开封面，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这份方案他其实已经看过三遍了，但今天要拿到五人小组会上讨论，他得再捋一遍核心逻辑。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一页写的是县域经济自主权的下放范围。
方案里列了五条：产业规划权、项目审批权、招商引资自主权、土地储备调配权、税收返还自主权。
五条权限前面没有加两个字，没有加在条件成熟的县区先行试点之类的限制语，就是直接写。
旁边空白处有一行铅笔批注，是曹东来自己加的：省发改委可能会有不同意见，建议做好沟通准备。
胡步云拿起红笔在那行批注旁边画了一个圈，批了一个字：
意思是这条批注删掉。
方案就是方案，别在正文边上写谁会有意见。
有意见是开会时的事，方案本身不需要提前替他们打圆场。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八页的时候看到了财政统筹权限的调整方案。
方案里写得很直白：
省管县改革过渡期之后，省财政厅对各县区的专项资金拨付不再走省—市—县的三级流转路径，改为省—县直达。
县区的财政独立账户直接对接省级国库支付系统，市一级不再作为资金中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