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和平走了之后，胡步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翻出省自然资源厅的那份配套文件看了一遍。
文件写得不算过火，措辞温和，没有直接说省厅保留审批权，但全文都在反复强调、、充分采纳这几个词。
如果你是一个在县里干活的干部，拿到这份文件之后第一反应一定是省厅还是管事，我们不能自己乱来。
这是一种更加难以对付的阻力形式。
省直部门不再直接对抗深化方案，而是用技术规范标准修订这类名义，变相把下放的权限重新收回到自己手里。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说得过去，但串在一起就像一张网。
县区审批了的项目能开工，但开工之前你要先符合省级技术规范；你批了的用地规划能执行，但省厅随时可以给你提指导意见，你不采纳就过不了合规审查。
这不是一两个厅局的个别行为，是系统性的反弹。
胡步云把省发改委的技术规范修订情况和省自然资源厅的配套文件放在一起对比着看了两遍，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林知媛：
你那边最近有没有收到关于省直部门变相卡权限的线索？
林知媛说：收到了，还在汇总。这几天我让李碧君带着人走了一圈，几个厅局的内部操作方式我都摸清楚了。他们现在主要搞三套玩法。
哪三套？
第一套叫技术标准壁垒。就是发改委搞的那套，制定一个正在修订中的技术规范，拿这个规范来卡县区的项目开工。规范一天不落地，项目一天别想动。
第二套叫指导性意见卡位。自然资源厅搞的那套，用指导权审批权，名义上不收你的权了，但指导意见你不敢不听。
第三套叫预算审核预扣。财政厅那边搞出来的新名单，说是省县直达的资金拨付方式实行了，但县区在向省里申报预算的时候，省厅可以一部分资金用于统筹安排。实际效果就是钱到了县里账户之前先被扣了一道，跟原来市里截留资金没有本质区别。
胡步云握着听筒听完这三套玩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三套玩法涉及几个厅局？
发改委、自然资源厅、财政厅是主力，交通厅和生态环境厅也有类似操作，但目前规模不大。
你把每套玩法的具体案例整理出来，每个案例附上涉及的具体处室、经办人、文件依据和时间线。不要加评论，只列事实。
三天之内给你。
林知媛挂断电话之后，胡步云靠在椅背上把这三套玩法在心里过了一遍。
技术标准壁垒、指导性意见卡位、预算审核预扣。
名字不同、手段不同，但底层逻辑完全一样：
用更高级的管理权来对冲下放的审批权。
省直厅局不想直接跟省管县改革对着干，那样太明显、太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但他们可以用技术标准来卡，用指导意见来审，用预算流程来扣。
每一件事都说得冠冕堂皇：确保工程质量对标国际先进标准加强省级统筹能力。
但实际效果就是把县区的权限架空。
胡步云没有急着正面反击。
他需要先把所有的暗桩全部摸清楚，然后一次性拆掉。
同时他也不打算用省纪委直接介入的方式硬碰硬，那样会把省直厅局推到对立面去。
他需要找一个能让双方体面退场的方法。
三天之后林知媛的材料送到了胡步云桌上。
三套玩法的案例汇总写得很细，每一套玩法下面列了三到五个具体案例，涉及的地市涵盖了建安、圩河、和怀、长乐四个方向，涉及的项目类型包括基础设施、产业园区、民生工程、生态治理。
胡步云把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给李国明和黎明各打了一个电话：你们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事商量。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个人在胡步云办公室碰了头。
沙发上坐了李国明和黎明，胡步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
茶几上摊着林知媛送来的那份材料，翻到了具体案例那一页。
胡步云把三套玩法给两人讲了一遍，然后说：
省直厅局的抵触已经系统化了。但我不想一上来就用纪委搞清查，那样动静太大，容易把战线拉得太长。
我需要一个办法，能把县区的权限真正落地，同时让省直厅局的人知道自己那套玩法已经被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