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说得好听和干得漂亮之间，隔着老远的距离。
“你明天陪我跑一趟。”胡步云说。
“跑哪？”程文硕问。
“柳坪镇。我不去镇政府，就去看那条刷了墙的路。”
第二天一早，胡步云只带了钱智、程文硕和两名便衣安保，开了一辆挂民用牌照的灰色商务车，直接从浩南上了高速。
柳坪镇离长乐市区大概七十公里，乡镇级别的规模，镇中心就一条主街，全长不到一公里。
车停在主街东头的时候，胡步云一眼就看到了程文硕说的那片墙。
确实刷得白，从头到尾整整齐齐，连拐弯处的转角都刷到位了，远远看过去像是给整条街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
但路面的状况跟那件白衬衫完全不搭。
水泥路面到处是裂缝，裂缝边缘已经碎了，露出底下的碎石层。
街西头有一处低洼地，积了一摊黄褐色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和一只塑料袋。
有个骑电动车的女人从水洼旁边绕过去，后座载的孩子书包甩了一下差点掉进水里。
胡步云沿着主街走了一趟，在街中间那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
店铺外面摆了几箱饮料和几包散装饼干，门口坐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在剥蒜。
胡步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去。
老头看了他一眼，接了烟别在耳朵上，继续剥蒜。
胡步云自己点了一根，蹲在旁边抽了几口，才漫不经心地问：“大爷，这墙刷得挺好看，啥时候刷的？”
老头抬了抬眼皮：“上个月吧，来了十几个工人，两天就刷完了。”
“那这路啥时候修？”
老头把手里剥好的蒜丢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皮：
“修啥呀，说好了等‘美丽北川’验收完就修，验收完了又说资金要统筹，又等了半个月，现在连人影都没了。”
“有人来问过吗？”
“问啥，问也白问。镇里马书记开会的时候说过了，‘美丽北川’是全省重点工作，大家要多理解、多支持。我们理解，墙也刷了，面子上过得去了，里子谁管？”
老头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那墙刷得再白，能当饭吃？”
胡步云把烟屁股摁灭在路沿石上：“那你觉得，是墙重要还是路重要？”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话问得怪。墙是脸面，路是命根。脸面能撑几天？路烂了天天走天天受罪。你说哪个重要？”
胡步云没再问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雪白的街面和那摊发黄的水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回到车上，程文硕问：“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你没骗我。”胡步云靠在座椅上，“但柳坪镇的事，不光是柳坪镇的事。你昨天说的对，底下的人已经把‘美丽北川’搞变形了。刷墙是小事，但刷墙背后的逻辑是大问题。
上面定目标是‘全域美丽’，到了基层就变成了‘能看见的地方美，看不见的地方拉倒’。”
钱智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胡步云的表情，轻声问：
“书记，回浩南之后要不要让督查室下来查一下？”
“不急。”胡步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你先帮我约一下张海潮，就说我想请他吃顿饭。老地方，老孙家。”
当天晚上七点半，老孙家那间小包间里，胡步云跟张海潮面对面坐着。
桌上照例是红烧肉、焖黄鱼、一锅老母鸡汤，外加两碟时令小炒。
胡步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着，先把白天在柳坪镇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张海潮听完没急着表态，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这事我观察团里有记录。柳坪镇那条刷墙的路，简报里写了的，你没翻到？”
“翻到了。但亲眼看到跟看简报是两回事。”
张海潮点点头：
“那是。观察团能写的东西有限，有些细节写进去太得罪人。我的人回来之后私下跟我聊过，说柳坪镇的马书记不光刷了墙，还弄了一套‘美丽北川’标准化手册，上面写着‘墙面洁净度、街道可视面无杂物、电线杆统一刷新率’这些指标，分了好几个档次。验收组来的时候，就按这个标准打分的。”